鼓声把他们带进麦地。
一开始,莫罗还能分清脚下是什么。湿泥、麦茬、被炮轮压碎的草根,还有散落的木片。再往前走,所有东西都被踩成同一种颜色。泥不再是泥,草也不再是草。它们混着马粪、火药灰、碎布和不知道从哪辆车上掉下来的干草,粘在靴底,像要把每个人都拉回地里。
军旗在前面。
有时能看见,有时看不见。烟一卷过来,旗就只剩一团模糊的暗色;风稍微一吹,那块布又从灰白里露出一点边。莫罗不看远处的俄国人。他看旗,看前排人的背,看瓦莱下士举在队伍侧面的短剑。
短剑不长,在炮烟里也不亮,但它在那里。
这就够了。
“保持队形!”
军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别挤!”
“看前排!”
队伍在向前,不快,也不慢。鼓点压着步子,靴子拔出泥地时发出细小的吸声。每个人肩上都有枪,枪口下方挂着刺刀。刺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排还没有落下的冰冷牙齿。
吕西安走在莫罗右后方,呼吸比鼓点快。他的嘴半张着,不知是因为背包太重,还是因为空气里全是烟。烟不只呛喉咙,也呛眼睛。它混着清晨的雾、炮火后的硝烟和湿土蒸出的寒气,贴着人的脸。
“别往前找。”莫罗低声说。
吕西安像没听见。
莫罗稍微侧头。
“阿尔芒。”
年轻人一惊。
“什么?”
“别找俄国人。”
吕西安眨了眨被烟熏红的眼。
“我看不见他们。”
“所以别找。看你前面那个人。他还在,你就还在队里。”
吕西安低头看向前排士兵的背。那人的背包上绑着一只铁杯,铁杯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撞着皮带,声音很轻,却比远处炮声更容易抓住。
扬·科瓦尔斯基在左边走着,脸绷紧,嘴里不知在低声说什么。不是笑话,也不像祷告。也许是波兰话,也许只是骂声被他咬碎了。他每走几步就抬眼看前方旗帜,确认它还在,然后低头继续走。
炮弹从他们左前方掠过。
这一次落得远,没有打进队列,只在泥地上跳了两下,带起一串黑水。后面有人本能地弯腰,立刻被军士骂了回去。
“站直!”
“队列!”
“谁低头谁就给后排挡路!”
莫罗没有骂。他只是把肩膀压低一点,让背包带不再勒住脖子。汗已经从衬衣里出来了,冷风一吹,又像冰水贴上皮肤。
前面传来一阵更密的炮声。
法军炮兵似乎把火力集中到同一处。远处的土垒边缘被烟和尘盖住,偶尔能看见泥土被炮弹掀起,像有人从地下往外抛出黑色的毯子。俄国炮位也在还击。它们藏在土垒后面,火光短而亮,一闪之后,声音才压过来。
吕西安突然停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脚被一具倒在泥里的身体绊住了。那人穿着法国军服,帽子没了,头发里全是土。看不出是哪个连的人。吕西安低头的一瞬间,几乎踩到那人的手。
那只手还戴着半截手套,手指弯着,像在抓什么。
“走。”莫罗说。
“他——”
“走。”
莫罗没有看那具身体。他知道自己如果看了,也只能继续走。于是他不看。
吕西安跨过去,脚步乱了一下。扬从左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只扶了一下,马上松开。
“脚抬高。”扬说,“死人不会给你让路。”
吕西安脸色更白了。
莫罗听见,却没有纠正扬。
有些话不好听,但在战场上比安慰有用。
队伍继续向前。
烟里忽然亮起一整片火光。
那不是炮。
那是俄国人的第一轮排枪。
莫罗看不清他们的人,只看见前方灰白的烟墙里同时闪出许多细小的火舌,像有人把一条燃烧的线从土垒后拉开。下一瞬,铅弹到了。
声音不是整齐的。它们从头顶、耳边、胸前、脚边掠过,发出尖细的鸣叫,或者沉闷地打进背包、木柄、肉和泥。前排一个士兵的帽子被掀飞,帽子带着半截羽饰转了两圈落在地上,那士兵还站着,眼睛瞪大,像不相信自己的脑袋还在。
另一个人就没有那么幸运。
他在莫罗左前方,胸口中弹,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像被谁从前面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倒,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交叉带。血从皮带边缘渗出来,红得很快。他抬手去摸,手刚碰到胸口,膝盖就软了。
后排的人撞上他,又从他旁边挤过去。
“收紧队列!”
“向前补!”
“别停!”
队伍像被刀划开,又立刻自己缝上。倒下的人被留在脚边,活着的人补进空位。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心,而是因为一条线如果破了,后面的人就会乱,乱了就会有更多人死。
吕西安听见命令,却没动。
他的前方刚好出现一个缺口。刚才那个铁杯士兵倒下了,杯子滚到泥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吕西安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像看着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瓦莱的声音从侧面劈过来。
“阿尔芒!补上!”
吕西安的腿没有立刻听话。
莫罗伸手抓住他的背包带,往前一拽。
“进去。”
年轻人被拖了半步,站进缺口里。他的肩膀碰到旁边士兵的手臂,整个人像突然被夹进一堵墙。
“别低头。”莫罗说。
吕西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
“现在你在。”
这句话说完,莫罗自己也觉得嘴里发苦。
前方军官举起剑。
“停!”
队伍停住。不是所有人同时停,有人慢半拍,有人撞上前排,军士立刻用枪托和咒骂把线整回来。
“准备!”
这个词传下来时,莫罗已经伸手摸向弹药袋。
他的动作没有快到好看,只是熟。左手扶枪,右手取纸包弹药,牙齿咬住纸包尾部。一股火药味立刻沾上舌头,苦、干,像咬了一口烧焦的土。他把一点火药倒进药池,合上火镰盖,枪托抵地,枪口向上,把剩下的火药倒进枪管,再把纸和铅弹一起塞进去。
抽通条。
压到底。
手掌震了一下。
收通条。
举枪。
他听见周围同样的声音:纸被咬开的声音,火药倒入枪口的细响,通条抽出和归位的铁声。许多双手在做同一件事。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把纸包咬得太碎,火药洒在袖口;有人紧张到把通条插歪,急得骂了一句。
吕西安在右边慢了。
他咬开纸包时,牙齿颤了一下,火药撒到手背上。他急着把剩下的倒进枪口,结果纸壳卡在枪口边缘。
瓦莱看见了。
“装进去!”他吼,“不是洒给俄国人闻!”
吕西安的手猛地一抖,纸包差点掉进泥里。
莫罗没有看他,只低声说:
“慢。”
炮声和枪声里,这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吕西安听见了。
“慢才有第二枪。”莫罗说。
吕西安吸了一口气,把纸和铅弹塞进枪口,抽出通条。他压得太轻。
莫罗用眼角看见了。
“到底。”
吕西安又压了一次,这次铁条终于触到底。他收回通条,动作乱,但没有丢。
前方命令落下。
“瞄准!”
枪口抬起。
莫罗看不见一个完整的俄国人。烟里只有土垒、木栅、枪口火光,还有一些深色的人影。他的枪口指向那片人影中央。不是为了瞄准某张脸,而是因为一整排枪都这么做。
“开火!”
一排火光从法军队列里喷出。
枪托撞上肩窝。烟扑到脸上。吕西安咳了一声,几乎被自己的枪烟呛住。开枪之后,前方什么都没了。没有俄国人,没有土垒,也没有麦地。只有一堵白烟,厚得像可以用手抓住。
吕西安睁大眼,试图看见结果。
“我打中了吗?”
没人回答他。
扬已经低头取下一包弹药。
“你打中了烟。”他说。
“装填!”
“装填!”
第二次装填比第一次乱。
枪响之后,人的身体会以为事情结束了,但军令不会让它结束。莫罗再次摸向弹药袋,发现手指比刚才更僵。不是冷,是震动。枪托撞肩、炮声压胸、俄军铅弹从耳边切过去,所有这些都会让手指变得不像自己的。
他咬开纸包时,牙齿碰到一点火药,舌尖苦得发麻。
身边有人扣下扳机,却只听见火镰打火的细响,没有枪声。
“哑火!”那人喊。
“重装!”军士吼。
“药池!先看药池!”
那士兵低头去弄枪机,手忙脚乱。下一颗铅弹打进他的背包,从另一侧带出一团布絮。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枪摔在泥里,药池盖弹开,里面一点火星都没有。
瓦莱把另一个士兵推上去填位。
“别踩枪!”
“通条!”
有人喊。
不是命令,是惊叫。
一个年轻兵装完弹后找不到自己的通条。他摸枪管下方,又摸地上,脸上全是慌张。没有通条,下一次就没法装填;通条掉在地上,被人踩弯也一样没用。军士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拖回队列后面,嘴里骂得很难听。
莫罗没有看。
他的第二枪装好了。
吕西安的通条卡住了。
年轻人想硬拔,越急越拔不出来。他的眼睛里全是水,不知是烟熏的还是急出来的。他用力扯,枪管跟着晃,枪口差点碰到旁边人的脸。
莫罗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拧。”
“它卡住了。”
“我看见了。”
“我拔不出来。”
“别拧。”
莫罗把自己的枪夹在臂弯里,伸手握住吕西安的通条,轻轻往下一送,再顺着原来的方向拔出来。通条出来时带着一点湿泥,可能是刚才枪口碰过地。
“擦掉。”莫罗说。
“来不及。”
“那就用袖子。”
吕西安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把通条归位。第二轮命令已经传过来,他比别人慢了一拍,但总算举起枪。
俄国人的第二轮排枪比第一轮近。
这一次,莫罗听见铅弹打进人的声音。不是每一颗都听得见,但有几颗很近,近到声音像拳头砸进湿布。前方一个士兵的脸忽然侧过去,帽檐被血打湿。他站了半息,然后像失去线的木偶一样跪倒。旁边的人想扶他,马上被军士推开。
“补上!”
“补上!”
吕西安开了第二枪。
他没有问有没有打中。
开枪后,他低下头装填,动作还是笨,但比第一次快了一点。莫罗看见他的手抖得厉害,却没有再把纸包掉下去。
这就是进步。
战场上的进步常常很小,小到只有旁边的人才看得见。
烟越来越厚。命令越来越碎。
“前进!”
“停!”
“装填!”
“开火!”
“向左靠!”
“保持线!”
有时军官的命令还没传到队尾,前面已经发生了别的事。有的排开了枪,有的还在装填,有的因为前方尸体和泥沟挤成一团。鼓声依旧在,但被炮声和喊叫撞得时断时续。莫罗有时能听见它,有时只能从前排人的脚步判断节奏。
他们离土垒更近了。
近到能看见俄军枪口喷出的烟不再是一片雾,而是一道一道从土坡后吐出来。近到能听见那边的军官在喊俄语,声音粗哑,像从喉咙里拽出的铁。近到能看见木栅后面有人影移动,有白色肩带,有灰色大衣,有黑色高帽。
吕西安也看见了。
一个俄国士兵从烟里露出半张脸。那人年轻得可怕,脸上全是火药灰,一只眼被烟熏得眯起。他正把枪架到土垒边,嘴里喊着什么。吕西安的枪已经举起来,却没有立刻扣下扳机。
那一瞬间太短,短得不够一个人想明白任何事。
但足够让他知道:对面不是一片影子。
是人。
瓦莱的吼声把他从那一瞬间里扯出来。
“开火!”
吕西安扣下扳机。
火镰落下,火星闪开,枪响了。
烟扑回他脸上。他看不见那个俄国士兵是否倒下,也永远不会知道。
莫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前方军旗突然向右偏了一下。
不是风。是持旗的人似乎被什么撞到。旗面往下一沉,又被另一个人撑住。队伍里立刻响起几声不同的喊叫。
“旗!”
“跟上!”
“向前!”
瓦莱举起短剑。
“前进!”
这次鼓声变急了。
不是奔跑,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稳步推进。队伍被推向土垒脚下。泥地变得更难走,炮弹和车轮把地面翻成一道道沟。有人跳过去,有人踩进去,膝盖以下全是泥。刺刀在前方摇晃,枪管、肩带、背包互相撞击。莫罗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又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
他不再能完整装填。
距离太近,队列太乱。军官还在喊开火,军士还在骂人归队,但许多人已经把枪当成长矛握着。俄军土垒后面也在混乱,烟里有刺刀伸出来,有人从木栅旁探身射击,立刻被法军一轮散乱的枪火打回去。
扬脚下一滑,单膝跪进泥里。
他手里的枪差点脱手。一个士兵从后面撞上来,险些踩到他的手。莫罗伸手抓住扬的肩带,往上一提。扬咬着牙站起来,脸上沾着泥,左边眉骨被什么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往下流。
“还能看见吗?”莫罗问。
扬眨了眨那只眼。
“看得见法国人。”
“那就别往他们身上开枪。”
扬喘着气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吕西安就在他们右前方。他没有跑散,这已经很不容易。他双手握枪,刺刀向前,眼睛死死盯着前排人的肩膀。莫罗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也许是祷文,也许是装填口令,也许只是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停。
土垒越来越高。
其实它并不高。若是在平日,莫罗也许会说这不过是一道被人堆起的土坡,前面插着木桩,后面藏着炮和步兵。可当它横在烟里,顶上不断吐出火光,脚下又全是尸体、泥沟和断木时,它看起来像一道能挡住世界的墙。
一匹没有骑手的马从右侧冲出来,拖着半截缰绳,眼睛发狂。它撞进队伍边缘,把两个士兵撞倒,又带着刺刀划开的伤口继续往后跑。瓦莱避开马头,一把抓住差点被撞散的吕西安。
“站住!”
吕西安被他拽得踉跄。
“我没跑!”
“那就别像要跑!”
瓦莱松开他,转身朝队伍喊:
“向旗靠!向旗靠!”
军旗又出现了。
它在烟里离他们很近,又像隔着整片战场。持旗的人已经换了一个。第一个不知去了哪里。新持旗者脸上都是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他用两只手抱着旗杆,身子微微后仰,像那块布比炮还重。
前方传来命令:
“准备冲锋!”
有人重复,有人没听清,有人只听见最后一个词。
“冲锋!”
队伍向前挤去。
莫罗没有喊。他把枪握低,让刺刀尖不至于在推挤中戳到自己人。前方一个俄国士兵从土垒边探出身,枪口几乎指到法军队列中。莫罗看见他的手在扣扳机,也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泥痕。旁边一个法国兵抢先开火,枪响之后,那俄国人向后摔回烟里。
下一瞬,另一支俄国刺刀从木栅间刺出来,扎进一名法军士兵的大衣下摆,把他绊得扑倒。那士兵尖叫着用枪托去砸。两个人隔着木栅和烟扭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上去!”瓦莱喊,“上去!”
莫罗抓住吕西安的肩带,把他往左边拖开,避过地上一段断裂的车轴。扬跟在他们后面,嘴里终于骂出一串完整的波兰语。
他们跨过一道浅沟。
沟里有水,也有血。莫罗的靴子踩下去,水没过脚背。冰冷的液体立刻灌进鞋里。他拔出脚时,感觉袜子已经贴在皮肤上。
土垒就在眼前。
近到他能看见泥土里夹着麦根,能看见木桩上新劈开的白痕,能看见俄国枪口里还未散尽的白烟。
近到一切都不再像战争。
像一群人在烟里互相撞碎。
旗帜在他们头顶晃了一下。
然后忽然消失了。
不知道是被烟吞了,还是持旗的人倒下了。
有人喊:
“军旗!”
有人喊:
“向前!”
瓦莱的短剑从烟里挥过,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是他的。
“莫罗!阿尔芒!跟上!”
莫罗没有看旗消失的地方。他抓紧火枪,刺刀向前,另一只手死死拽住吕西安的背包带。
“别松。”
吕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的脸上全是泥和烟,眼睛红得像刚哭过,却没有哭。
“我没松。”
莫罗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们撞上了红土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