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 年 9 月 9 日,通往莫斯科的道路上
第二天早晨,路面比前一日硬了一些。
夜里的风吹干了表层的泥,车辙边缘结出一层薄壳。靴子踩上去时,先是轻轻一裂,随后下面的湿泥又把脚跟吞住。士兵们走得比昨日更慢。不是因为路更难,而是因为身上的东西睡过一夜后全变重了。
背包重,枪重,水壶重,连大衣下摆沾住的泥也重。
莫罗醒来时,火堆已经塌了,只剩几块红得很暗的炭。锅子倒扣在一旁,锅底粘着昨晚那点麦麸汤烧出的黑痕。有人比他醒得更早,正用刺刀刮锅边。刮下来的东西少得可怜,那人仍用指尖抹进嘴里。
没有人笑他。
莫罗坐起来,先摸火枪。
枪还在。枪机还干。刺刀还在鞘里。弹药袋压在身侧,没有被人动过。他把这些一样样确认完,才把背包拉到膝前。
吕西安已经醒了。
年轻人坐在不远处,低头整理纸包弹药。他没有把弹药全倒出来,只是一包一包摸过。摸到边角发软的,便放到膝边;摸到干的,就塞回袋里。天光还灰,他看不清纸边,只能用手指去分。
莫罗看了他一会儿。
“别摊太久。”
吕西安抬头。
“会受潮?”
“会丢。”
年轻人把手边几包弹药收回去,只留下两包边缘发软的。
扬靠着背包坐着,帽子盖在脸上,像还在睡。瓦莱从旁边经过时,他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
“今天还要走多久?”扬问。
瓦莱没有停。
“走到命令让我们停。”
扬把帽子重新盖回脸上。
“那就是走到脚自己掉下来。”
瓦莱走远了,没有回答。
队伍在天亮后重新整起。那不能算整齐,只是把还能走的人收成几条线。军士们的声音比昨日更哑,许多人回答时也不像回答军令,更像从喉咙里挤出一口冷气。
水壶重新检查了一遍。
昨晚打来的水已经少了。有人夜里喝掉了,有人分给了伤员,有人不知什么时候把壶塞弄松,醒来时只剩半壶。瓦莱没有骂太久。骂不能把水骂回来。他只让水少的人走在队伍中间,等下一口井。
“别自己跑去找水。”他说,“看见井,先报告。”
一个士兵低声说:“报告完就没我们的份了。”
瓦莱转过头。
那人闭上嘴。
队伍出发时,天边泛出一点冷白。太阳还没有露出来,路的尽头却已经亮了。道路两侧的树林逐渐稀疏,低地里有雾。雾贴在草上,盖住了昨日车轮留下的浅痕,却盖不住死马的气味。几匹拖不走的马被推到路边,马具已经拆干净,只剩肿胀的身体和张开的嘴。
吕西安经过一匹马时,把目光移开。
扬看了一眼。
“俄国的乌鸦会高兴。”
莫罗说:“乌鸦不分俄国法国。”
扬想了想。
“那它们比我们省事。”
这句话没人接。
前方的道路开始穿过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有一座小村。远远看去,屋顶还在,烟囱也在,可没有烟。没有狗叫,没有鸡,没有孩子从门缝后看军队。只有几只乌鸦停在篱笆上,等队伍靠近时才飞起来,翅膀拍过清晨的雾。
军士命令队伍在村外停下。
这一次,没有人马上冲向井边。
他们已经学会先看军士的脸。军士看向瓦莱和另外几个下士,又看向村口。村口的泥地上有车轮印,印子不深,像是不久前才压过。门前散着干草,干草被雨打湿后贴在地上。几间屋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每班两人。”军士说,“查井,查柴。没有命令不许翻屋。”
这句话说出来时,许多人都抬了一下眼。
没有命令不许翻屋。
可如果屋里有面包呢?如果炉边有锅呢?如果地窖里还有一袋麦子呢?
这些话没有人说出口。说出口就是违令。留在肚子里,就只是饿。
瓦莱点了莫罗和扬去井边,又让吕西安留在队伍旁看背包。
吕西安看了莫罗一眼。
莫罗说:“看好枪。”
年轻人点头。
井在村子中间。井架还在,绳子却被割走了。木桶倒在一旁,桶底裂开,里面积着一层灰。扬低头看了看井口,捡起一块小石头丢下去。
过了很久,下面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有水。”扬说。
“没绳。”
“赢了仗,倒被一根绳子拦住。”
莫罗没有接话。他走到旁边的棚屋下,找了一圈,只找到半截断绳,长度不够,纤维也被雨泡软了。他把绳子扔回地上。
村子另一边传来喊声。
不是惊叫,只是士兵发现东西时那种压不住的声音。
“这里有谷仓!”
几个人立刻转头。
瓦莱也转头。
军士比他们更快。他带着两个人走过去,莫罗和扬跟在后面。谷仓在村子北侧,门半开着,门板上有斧痕。里面很暗,空气里有烧过的味道。
军士举起一盏小灯。
灯光照进去。
谷仓是空的。
不是那种被穷人慢慢吃空的空,而是被人有意搬走之后留下的空。地上有几粒麦子,几片麻袋碎布,还有车轮压过的痕迹。墙角有一堆黑灰,像是来不及带走的东西被烧掉了。莫罗蹲下,用手指捻了一点灰。
不是木灰。
里面有谷壳。
扬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地。
“他们宁愿烧了。”
军士说:“俄国人自己的粮。”
“现在也是我们的粮。”
“不是了。”
扬没有说话。
莫罗把手指上的灰擦在泥里。他闻到一点焦苦味,很淡,却比昨晚的稀汤更让人难受。空谷仓比没有谷仓更坏。没有谷仓时,人还可以想前面会有。空谷仓站在这里,就是告诉每个人:有人走在他们前面,把能吃的东西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外面有士兵问:
“里面有什么?”
军士走出去。
“没有粮。”他说,“找柴。”
那士兵看着他,像不相信。
“没有?”
“没有。”
“地窖呢?”
军士看了他一眼。
“你想自己下去?”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瓦莱走过来,声音不高。
“找柴。装水。然后回队伍。”
“井没绳。”
“那就找绳。”
“屋里可能有。”
瓦莱看向那几间黑着的屋子。
莫罗知道他在算时间。军令没有给他们搜村子的时间,可水壶要装,柴要带,士兵又饿。如果不让他们进屋,他们会在路上骂。让他们进去,几分钟就会变成抢,抢就会散,散了就要花更久收回来。
最后瓦莱说:
“每间屋两个人。门口留一个。找绳、桶、柴。看见粮,叫军士。”
他停了一下。
“谁把东西塞进自己背包,晚上就别来分锅。”
没人笑。
但他们听懂了。
莫罗走进第一间屋子。
屋里很暗,只有门口进来的一点光。墙上原本挂着圣像的位置空着,只留下一块颜色较浅的木板痕。炉子冷了,炉灰被翻过。桌上没有碗,柜子开着,里面也没有东西。地上有几片干草,一只小孩子的木马倒在墙边,缺了一条腿。
扬跟在他身后,低头看那只木马。
“他们走得不慢。”
莫罗说:“也许走了很多次。”
“什么意思?”
“先带人走,再回来带粮,再回来带能用的东西。”
扬看了一圈屋里。
“那他们比我们有工夫。”
莫罗没有回答。
他们在墙角找到一段麻绳,又在棚下找到一只漏得不厉害的木桶。桶边有干泥,像曾经装过土豆,但现在什么也没有。扬把桶翻过来,拍了两下。
“空的。”
“能装水。”
“我更希望它装着肉。”
莫罗把麻绳卷起来,往井边走。
他们费了些时间才打上水。桶漏水,拉上来时已经少了一半。水里有泥,得放一会儿。士兵们围在井边,谁都想先装。瓦莱站在旁边,一个个看着他们。
“按班来。”
有人低声骂。
瓦莱看过去,骂声立刻没了。
莫罗把自己的水壶装满,又把吕西安的水壶拿过来。吕西安接过时,手指碰到水壶外壁上的冷水,停了一下。
“村里没人?”他问。
“没人。”
“都走了?”
“看起来是。”
吕西安看向那些屋子。门开着,窗也开着。风从里面穿过去,带出一点冷灰味。那不是战场上的味道,却让人一样不舒服。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他说。
莫罗把壶塞按紧。
“俄国人一直知道。”
队伍离开村子时,每个人都比来时多带了一点东西。几根柴,一点水,半截绳,一只破桶。没有面包,没有盐,没有干草。有人从屋里拿了一块布,军士看见了,没有管。那块布太旧,既不像战利品,也不像偷来的东西,只像路上会用到的一块布。
午后,风变冷了一点。
路向东延伸,穿过一片低低的坡地。远处偶尔能看见别的队伍,像灰色的带子一样在不同的路上移动。骑兵在更远处,马很瘦,走得不快。炮车仍在前面压出深车辙,步兵跟着车辙走,省一点力气,也多沾一点泥。
有人开始把莫斯科说得更近。
“明天。”
“后天。”
“再过一日。”
“你说了三种。”
“总有一种是真的。”
吕西安听见了,没说话。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问莫罗:
“如果莫斯科也空了呢?”
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盖住。
莫罗没有马上答。
前面一辆弹药车压过石头,车轮跳了一下,车上的箱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赶车人骂了一句,把缰绳收紧。
莫罗说:“城不会空。”
“为什么?”
“城太大。”
这个回答不算安慰,也不算保证。只是老兵能给出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吕西安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
“村子也不是空的。只是人走了。”
莫罗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没有看他,只看着前面那条泥路。
莫罗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他们在一片树林边停下。今日没有战斗。可没有战斗不等于轻松。昨天还有炮声和命令推着他们走,今日只有路。路不喊,不骂,也不催,只是一尺一尺摆在前面,让人自己把脚放上去。
火点起来得很慢。
柴湿,烟大。有人拆了从村里带来的木板,劈成小块塞进火里。锅里煮的是水和一点麦麸,比昨晚还稀。瓦莱把分到的一点汤喝完后,没有立刻放下碗。他看着碗底,像那里还会多出什么东西。
扬坐在火边,低头修鞋带。修到一半,绳头断了。他盯着断掉的绳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打了个死结。
“到莫斯科以后,”他说,“我先找鞋。”
瓦莱说:“你先找队伍。”
扬抬头。
“你认为进城以后还会整队?”
“会。”
“进城也整队,睡觉也整队,吃饭也整队。”
“如果有饭。”
扬把鞋带拉紧。
“你越来越会坏人胃口,下士。”
瓦莱没有回答。
莫罗坐在火旁,擦枪机外面的泥。他没有拆太多,只把看得见的地方擦干。夜里湿气重,枪如果放错位置,早晨火门就可能堵住。
吕西安坐在他旁边,也在擦自己的枪。他先取下燧石看了一眼,又合上药池盖,用指腹摸过边缘,确认那里没有泥。布擦到枪机外侧时,他停了一下,把枪口稍稍抬高,避开地上的湿草。
莫罗没有提醒他。
火光照着吕西安的手指,指节上还有昨天留下的黑灰,洗不干净,擦也擦不完。
夜深一些后,远处还有车轮声。
后面的伤员车和辎重还在赶路。轮子压过白天留下的车辙,发出沉重的响。偶尔有人喊马,有人喊让路,有人咳嗽。声音从黑暗里来,又往黑暗里去。
莫罗把火枪放在手边,躺下时避开右肩。
火堆慢慢低下去。
风从树林里吹来,烟贴着地面散开。路还在黑暗里,向东伸出去。莫斯科在那个方向。所有人都知道。
可这一夜,没有人再说那里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