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扣住担架木沿以后,没有再松开。
莫罗站在原地看了两息。
手背苍白,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五根手指一点点收紧,木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吕西安也看见了。
“莫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人回过头来。
担架上的尸布向上拱起。
先是肩膀,随后是头。布仍盖在那人脸上,沿着后背滑下去一半。那具身体坐得很慢,腰像折过一样向前弯着,双手分别抓住担架两侧。
有人停下了脚步。
“这个也活着?”
没有人马上过去。
刚才胸伤青年的尸体还倒在石地上,半边头颅被枪弹打碎。腹部那把刺刀留下的伤口敞着,黑血沿着衣角往下滴。
一名助手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刚坐起来的人。
“拿水来。”
他说完,却没有靠近。
尸布从那人脸上落下。
那是个年纪较大的步兵,胡须里沾着已经干硬的血。脖颈一侧缠着厚布,绷带从下巴一直绕到肩头。血把布浸成深褐色,靠近喉咙的地方已经塌了下去。
他的眼睛睁着。
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坐在担架上,头向左边垂着,嘴微微张开。喉间没有声音,胸口也没有起伏。
助手后退半步。
“听得见吗?”
那人抬起头。
动作拉扯到颈上的伤口,绷带下面裂开一道缝。一股暗色液体顺着锁骨流进衣领。他没有伸手去按,也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
他转向回廊内侧。
那里躺着一个腿伤的士兵。
伤员不能起身,只能用手肘撑着往后挪。他看见那双眼睛正对着自己,脸一下白了。
“别让他过来。”
坐起的尸体从担架上滑下。
双脚落地时没有站住,膝盖重重撞在石面上。它向前伏倒,又用双手撑住地面,拖着身体爬向伤员。
“抓住他!”有人喊。
两名士兵扑上去,一人抓住肩膀,另一人扯住腰带。
尸体猛地向前挣。
颈上的伤口被彻底扯开。绷带掉下来,露出里面被刀刃或弹片割开的深口。那样的伤本该让人连头都抬不起来,可它仍在用手抓地,指甲在石缝里翻折,留下几道带血的白痕。
“压住!”
莫罗冲过去,用枪托抵住它的肩,将它往后推。瓦莱抓住另一条手臂。吕西安站在腿伤士兵前面,将他向墙角拖。
尸体被拖离担架,脸朝下摔在地上。
它立刻又要爬起来。
一名士兵拔出刺刀,扎进它的后背。刀尖穿过军服,撞上肋骨,又斜着滑进胸腔。
尸体的身体向下一沉。
握枪的人喘着气,不敢松手。
它忽然转过头。
脖颈发出一声轻响,下巴几乎贴到肩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身后的人,嘴张开,齿缝里渗出黑红色的唾液。
握枪的人惊叫一声,拔不出刺刀,只能丢开火枪。
尸体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背上还插着枪。
回廊里的人向两边退开。有人撞到担架,有人踩在药布和水盆里。一个不能动的伤员抓住经过者的裤腿,不让他离开。
“带上我!”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将裤腿从他手里扯开。
“我回来。”
伤员没有松开。
“别把我留在这里!”
两人一起摔倒,挡住了回廊。
坐在墙边的灰脸士兵抬起头。
他的右眼盯着那具正在走动的尸体。左边整片脸已经肿起,嘴角被拉得向下。他的同伴抓着担架两侧,身体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灰脸士兵轻声道:
“我听见它了。”
同伴转过脸。
“闭嘴。”
“它也听见了。”
“我叫你闭嘴。”
尸体拖着背后的火枪向前。枪托一下一下敲在石面上。
莫罗捡起一张翻倒的矮凳,横在它与伤员之间。尸体撞上凳面,双手越过木板,抓住他的袖子。
莫罗用肩顶住凳子。
右肩的酸痛立刻变成一阵尖锐的拉扯。他咬住牙,将身体往前压。
“把后面的人拖走!”
吕西安和另一名士兵抓住腿伤者的衣领,将他从墙边拖开。伤员疼得大叫,受伤的腿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尸体推着木凳向前。
它没有比活着时更强壮。可它不知道疼,也不会因为关节扭曲、伤口撕裂而停下。手掌被木板边缘磨破以后,仍抓得死紧。
瓦莱从侧面踢中它的膝弯。
尸体跪下去,莫罗趁机将木凳向前猛推。它向后倒在石阶边缘,头撞上一级台阶,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仍在动。
双手在空中抓了几下,身体翻向一边,试图重新撑起。
瓦莱抓住它背上那支火枪。
“让开。”
他拔不出来。
刺刀卡在肋骨之间,枪杆已经被拖弯了一点。瓦莱用靴底踩住尸体后背,双手握紧枪托,猛地向上一扳。
骨头发出断裂声。
刺刀终于拔出。
尸体翻过身,一只手抓住瓦莱的靴筒。瓦莱被扯得踉跄一下,枪差点脱手。
莫罗抬起木凳,朝尸体头上砸下去。
第一下砸中面颊。
尸体的头被撞向石阶,却仍没有松手。
第二下,凳腿断了一根。
第三下砸在太阳穴附近。头颅撞在台阶棱角上,骨头陷下去一块。
抓着瓦莱靴子的手慢慢松开。
尸体不再动了。
莫罗没有马上放下木凳。
他的呼吸很重。右手虎口被木刺划破了一点,渗出一线鲜红。他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瓦莱低头看着尸体。
“死了吗?”有人问。
没人回答。
一名医护兵小心走近,用火枪杆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身体随着力道晃动了一下,没有再抬头。
“抬出去。”他说。
旁边的人没有动。
“你来抬。”
医护兵看了他一眼。
“不能放在这里。”
“外面也没地方。”
“那就靠墙。”
“墙边已经全是死人。”
话刚落下,院墙另一侧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转头。
一具腿部裹着夹板的尸体从地上翻了过来。右腿从膝盖以下扭向外侧,无法支撑,它只能用两只手和一条腿拖动身体。
它已经扑到一名腹部受伤的士兵身上。
伤员用双手抵住它的脸,不让牙齿靠近自己。尸体的嘴不停开合,牙齿撞在护腕和手背上。伤员的力气正在变小。
“救我!”
离他最近的人却向后退。
一名神父从伤员旁边起身。
他刚刚一直跪在另一个濒死的士兵身旁,手掌贴着那人的额头,低声念完最后一段祷词。周围已经乱成一团,他仍没有中途停下。直到伤员的呼吸彻底断掉,他才在那人胸前画完最后一个十字。
那具尸体安静地躺着。
眼睛闭着,双手叠在胸前。
神父转向惨叫的方向。
“把他拉开!”
他伸手去抓爬行尸体的军服。
“别碰它!”瓦莱喊。
神父已经抓住了肩部。
尸体回头咬向他的手。神父缩得及时,牙齿只撕开了袖口。莫罗赶过去,用火枪横插进尸体与伤员之间,将它的上身顶开。
腹伤士兵立刻向后爬。
“腿!”莫罗喊。
吕西安抓住伤员的脚踝,将他拖离。伤员腹部的布在地上蹭开,血沿着裤腰流出来。
爬行的尸体转向莫罗。
它的一条腿完全不能使用,速度却不慢。两只手轮流抓地,身体沿着石面向前拖,伤腿在后面扭曲地摆动。
莫罗后退一步,用刺刀顶住它的胸口。
刺刀扎进去以后,尸体仍沿着枪身向前。军服在刀刃旁被撑开,身体的重量压得枪杆向下弯。
扬从侧面冲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短柄斧,不知是从哪间屋或车上捡来的。斧刃上已有劈木留下的缺口。
“低头!”
莫罗向后抽枪。
扬挥下斧头。
第一下砍中尸体肩颈之间。斧刃陷进衣领和皮肉,没能切断骨头。
尸体抬手抓住斧柄。
扬想抽回来,却被它抓住。他用靴子踢开那只手,再次举斧。
第二下落在颈侧。
骨头发出闷响,头向一边歪去,仍有一层皮肉连着。
尸体的手还在地上抓。
扬停住了。
“继续!”瓦莱喊。
扬咬紧牙,第三次抡下斧头。
头从颈部滚落,撞上墙根。
身体仍向前动了半步,双手在地上撑了一下,随后伏倒。
院子里只剩下火焰和喘息声。
那颗头侧躺在几步之外,嘴还张着。下颌轻轻合了一次,又没有了动静。
扬握着斧柄。
他的手套沾满了血,右脚那只过大的靴子又松了,脚后跟几乎露出来。他没有弯腰整理。
“它还动了。”吕西安说。
扬看向那颗头。
“我看见了。”
一名伤员开始祷告。
另一人叫他闭嘴,说这样会让所有人更害怕。神父走过去,跪在那人身边,握住他的手。
“看着我。”
伤员抓得很紧。
神父开始念诵。
院中又传来喊声。
“后门着火了!”
火星已经越过院墙,落在回廊木梁和堆积的布料上。有人用脚踩灭一处,另一处很快又冒出烟。教堂侧面的窗框也开始发黑。
一名军官从院门跑进来。
“把能走的全部带出去!”
医护兵指着担架。
“还有九个不能走。”
“有多少人能抬?”
没人回答。
军官看了一圈。
“两个抬一个。其余人扶着走。”
“这些人走不了。”
“火到了墙外。”
“那他们怎么办?”
军官朝屋顶看了一眼。
“先带能带的。”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继续向街上的人喊。
瓦莱开始分人。
“莫罗,阿尔芒,抬那个腹伤的。科瓦尔斯基,跟我抬门边这个。剩下的人,两人一副。”
被咬的医护兵仍在回廊里。
他的左前臂包着厚布,吊在胸前。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一半。他只用右手拖动皮袋,脸上不断冒汗。
助手抓住他的肩。
“你出去。”
“还有药。”
“药能走,人不能走?”
医护兵甩开他。
“把袋子拿上。”
“你自己拿。”
“我拿不动。”
助手看了看他受伤的手臂,接过皮袋。
医护兵弯腰去扶一名能走的伤员。刚一用力,他的身体便晃了一下,右手撑住墙才没有倒下。
“怎么了?”助手问。
“包紧了。”
“我给你松开。”
“出去再说。”
他的嘴唇干得发白,说话时不断舔着嘴角。他抬起受伤的手臂,像想甩掉皮肤下面的灼痛,随后又紧紧贴回胸口。
没人把这当成别的。
那样深的咬伤本来就会疼。
灰脸士兵的同伴还守在担架边。
瓦莱走过去。
“把他抬到门边。”
同伴摇头。
“他碰不得。”
“火过来了。”
“他一动就叫。”
瓦莱看向担架上的人。
灰脸士兵睁着右眼。汗从额角滑进肿胀的眼皮,他却没有眨眼。
“能站吗?”瓦莱问。
“能。”
“那就起来。”
灰脸士兵试着撑起身体。
没有成功。
他那只肿胀的手垂在胸前,另一只手按住担架。手臂抖得厉害,肩膀刚离开布面便又落了回去。
“我能走。”他说。
同伴低下头。
“你走不了。”
灰脸士兵转向他。
“他们不让我走。”
“谁?”
他没有回答。
瓦莱朝院门看了一眼。
第一批担架已经被抬出去。更多火星落进院里。回廊上方传来木梁受热后的轻响。
“等下一副担架。”瓦莱说。
同伴点头。
“我留在这里。”
瓦莱看着他。
“靠近侧门。烟进来就出去。”
“知道。”
灰脸士兵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
同伴握住他的肩。
“别说了。”
莫罗和吕西安已经抬起腹伤士兵。伤员在担架上不断呻吟,每经过一道门槛,身体都会疼得蜷缩一下。
他们经过院墙下的尸体。
有些尸布已经被掀开,有些仍盖得整齐。
那个神父先前守着的士兵仍安静躺着,双手保持着被整理好的姿势。旁边还有一个年迈的伤员,额头上留着神父按过的痕迹。他已经没有呼吸,尸布随着风贴在脸上。
他们刻意绕开了所有尸体。
一名士兵指着院墙下喊:
“把死人都拖出去!”
医护助手回头。
“你知道哪个死了?”
那人张了张嘴。
地上有人呻吟。
另一块尸布下面没有声音。
没人再提。
院门外已经挤满了担架和伤员。街上的烟更厚,火光从两端照过来,将人影映在石墙上。有人看见他们从院里出来,立刻问:
“里面怎么开枪了?”
“伤员发疯。”一名士兵说。
“俄国人进去了?”
“没有。”
“那你们打谁?”
没人回答。
莫罗和吕西安把腹伤士兵交给外面的人。伤员抓着担架木杆,不肯松手,直到有人告诉他还会继续抬。
扬从院门里出来时,手里仍握着那把斧头。
斧刃上的血已经顺着木柄流到护手。他走到街边才停下,低头把右脚的靴子重新套好。
吕西安看着他。
“你把它的头砍下来了。”
扬系紧脚踝上的绳。
“我知道。”
“它还在动。”
扬抬起头。
“我也知道。”
他没有再说。
后面的人陆续出来。
有的扶着伤员,有的抬着担架,还有的两手空着。神父最后才离开回廊。他一只手扶着刚才祷告过的伤员,另一只手抱着经书。
那名伤员还活着。
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已经清醒了一些。他的呼吸不再像先前那样急促,只以为自己从惊恐和高热中缓过来。
神父也只当祷告让他安静了下来。
院内传来木头燃烧的爆裂声。
有人关上侧门,随即又被里面的人拍响。
“还有人!”
门重新打开。
一名同伴拖着灰脸士兵从里面出来。灰脸士兵的双脚在地上拖行,头无力地垂在胸前。他每经过一步,嘴里都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守着他的那名士兵没有出来。
瓦莱上前问:
“另一个呢?”
拖人的人喘着气。
“去找担架了。”
“在哪里?”
“后面。”
瓦莱看向院门。
门里全是烟。
一段燃烧的木头从回廊上方落下,砸在院中。有人立刻把门拉上。里面是否还有喊声,已经听不清了。
军官再次催他们离开。
队伍开始沿着街道移动。
没有队形,也没有完整的排。能走的人扶着不能走的人,担架夹在人群和车轮之间。瓦莱不断回头确认莫罗、吕西安和扬还在,却没有再喊所有人的名字。
走出一段以后,他把名单从大衣里拿了出来。
纸角已经被汗和烟浸软。安托万的名字旁仍留着空白,灰脸士兵、他的同伴、被咬的医护兵,还有刚刚从石院里抬出来的人,全挤在眼前这支分不清所属的队伍里。
瓦莱皱了皱眉,把名单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