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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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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扣住担架木沿以后,没有再松开。

莫罗站在原地看了两息。

手背苍白,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五根手指一点点收紧,木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吕西安也看见了。

“莫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人回过头来。

担架上的尸布向上拱起。

先是肩膀,随后是头。布仍盖在那人脸上,沿着后背滑下去一半。那具身体坐得很慢,腰像折过一样向前弯着,双手分别抓住担架两侧。

有人停下了脚步。

“这个也活着?”

没有人马上过去。

刚才胸伤青年的尸体还倒在石地上,半边头颅被枪弹打碎。腹部那把刺刀留下的伤口敞着,黑血沿着衣角往下滴。

一名助手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刚坐起来的人。

“拿水来。”

他说完,却没有靠近。

尸布从那人脸上落下。

那是个年纪较大的步兵,胡须里沾着已经干硬的血。脖颈一侧缠着厚布,绷带从下巴一直绕到肩头。血把布浸成深褐色,靠近喉咙的地方已经塌了下去。

他的眼睛睁着。

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坐在担架上,头向左边垂着,嘴微微张开。喉间没有声音,胸口也没有起伏。

助手后退半步。

“听得见吗?”

那人抬起头。

动作拉扯到颈上的伤口,绷带下面裂开一道缝。一股暗色液体顺着锁骨流进衣领。他没有伸手去按,也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

他转向回廊内侧。

那里躺着一个腿伤的士兵。

伤员不能起身,只能用手肘撑着往后挪。他看见那双眼睛正对着自己,脸一下白了。

“别让他过来。”

坐起的尸体从担架上滑下。

双脚落地时没有站住,膝盖重重撞在石面上。它向前伏倒,又用双手撑住地面,拖着身体爬向伤员。

“抓住他!”有人喊。

两名士兵扑上去,一人抓住肩膀,另一人扯住腰带。

尸体猛地向前挣。

颈上的伤口被彻底扯开。绷带掉下来,露出里面被刀刃或弹片割开的深口。那样的伤本该让人连头都抬不起来,可它仍在用手抓地,指甲在石缝里翻折,留下几道带血的白痕。

“压住!”

莫罗冲过去,用枪托抵住它的肩,将它往后推。瓦莱抓住另一条手臂。吕西安站在腿伤士兵前面,将他向墙角拖。

尸体被拖离担架,脸朝下摔在地上。

它立刻又要爬起来。

一名士兵拔出刺刀,扎进它的后背。刀尖穿过军服,撞上肋骨,又斜着滑进胸腔。

尸体的身体向下一沉。

握枪的人喘着气,不敢松手。

它忽然转过头。

脖颈发出一声轻响,下巴几乎贴到肩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身后的人,嘴张开,齿缝里渗出黑红色的唾液。

握枪的人惊叫一声,拔不出刺刀,只能丢开火枪。

尸体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背上还插着枪。

回廊里的人向两边退开。有人撞到担架,有人踩在药布和水盆里。一个不能动的伤员抓住经过者的裤腿,不让他离开。

“带上我!”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将裤腿从他手里扯开。

“我回来。”

伤员没有松开。

“别把我留在这里!”

两人一起摔倒,挡住了回廊。

坐在墙边的灰脸士兵抬起头。

他的右眼盯着那具正在走动的尸体。左边整片脸已经肿起,嘴角被拉得向下。他的同伴抓着担架两侧,身体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灰脸士兵轻声道:

“我听见它了。”

同伴转过脸。

“闭嘴。”

“它也听见了。”

“我叫你闭嘴。”

尸体拖着背后的火枪向前。枪托一下一下敲在石面上。

莫罗捡起一张翻倒的矮凳,横在它与伤员之间。尸体撞上凳面,双手越过木板,抓住他的袖子。

莫罗用肩顶住凳子。

右肩的酸痛立刻变成一阵尖锐的拉扯。他咬住牙,将身体往前压。

“把后面的人拖走!”

吕西安和另一名士兵抓住腿伤者的衣领,将他从墙边拖开。伤员疼得大叫,受伤的腿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尸体推着木凳向前。

它没有比活着时更强壮。可它不知道疼,也不会因为关节扭曲、伤口撕裂而停下。手掌被木板边缘磨破以后,仍抓得死紧。

瓦莱从侧面踢中它的膝弯。

尸体跪下去,莫罗趁机将木凳向前猛推。它向后倒在石阶边缘,头撞上一级台阶,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仍在动。

双手在空中抓了几下,身体翻向一边,试图重新撑起。

瓦莱抓住它背上那支火枪。

“让开。”

他拔不出来。

刺刀卡在肋骨之间,枪杆已经被拖弯了一点。瓦莱用靴底踩住尸体后背,双手握紧枪托,猛地向上一扳。

骨头发出断裂声。

刺刀终于拔出。

尸体翻过身,一只手抓住瓦莱的靴筒。瓦莱被扯得踉跄一下,枪差点脱手。

莫罗抬起木凳,朝尸体头上砸下去。

第一下砸中面颊。

尸体的头被撞向石阶,却仍没有松手。

第二下,凳腿断了一根。

第三下砸在太阳穴附近。头颅撞在台阶棱角上,骨头陷下去一块。

抓着瓦莱靴子的手慢慢松开。

尸体不再动了。

莫罗没有马上放下木凳。

他的呼吸很重。右手虎口被木刺划破了一点,渗出一线鲜红。他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瓦莱低头看着尸体。

“死了吗?”有人问。

没人回答。

一名医护兵小心走近,用火枪杆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身体随着力道晃动了一下,没有再抬头。

“抬出去。”他说。

旁边的人没有动。

“你来抬。”

医护兵看了他一眼。

“不能放在这里。”

“外面也没地方。”

“那就靠墙。”

“墙边已经全是死人。”

话刚落下,院墙另一侧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转头。

一具腿部裹着夹板的尸体从地上翻了过来。右腿从膝盖以下扭向外侧,无法支撑,它只能用两只手和一条腿拖动身体。

它已经扑到一名腹部受伤的士兵身上。

伤员用双手抵住它的脸,不让牙齿靠近自己。尸体的嘴不停开合,牙齿撞在护腕和手背上。伤员的力气正在变小。

“救我!”

离他最近的人却向后退。

一名神父从伤员旁边起身。

他刚刚一直跪在另一个濒死的士兵身旁,手掌贴着那人的额头,低声念完最后一段祷词。周围已经乱成一团,他仍没有中途停下。直到伤员的呼吸彻底断掉,他才在那人胸前画完最后一个十字。

那具尸体安静地躺着。

眼睛闭着,双手叠在胸前。

神父转向惨叫的方向。

“把他拉开!”

他伸手去抓爬行尸体的军服。

“别碰它!”瓦莱喊。

神父已经抓住了肩部。

尸体回头咬向他的手。神父缩得及时,牙齿只撕开了袖口。莫罗赶过去,用火枪横插进尸体与伤员之间,将它的上身顶开。

腹伤士兵立刻向后爬。

“腿!”莫罗喊。

吕西安抓住伤员的脚踝,将他拖离。伤员腹部的布在地上蹭开,血沿着裤腰流出来。

爬行的尸体转向莫罗。

它的一条腿完全不能使用,速度却不慢。两只手轮流抓地,身体沿着石面向前拖,伤腿在后面扭曲地摆动。

莫罗后退一步,用刺刀顶住它的胸口。

刺刀扎进去以后,尸体仍沿着枪身向前。军服在刀刃旁被撑开,身体的重量压得枪杆向下弯。

扬从侧面冲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短柄斧,不知是从哪间屋或车上捡来的。斧刃上已有劈木留下的缺口。

“低头!”

莫罗向后抽枪。

扬挥下斧头。

第一下砍中尸体肩颈之间。斧刃陷进衣领和皮肉,没能切断骨头。

尸体抬手抓住斧柄。

扬想抽回来,却被它抓住。他用靴子踢开那只手,再次举斧。

第二下落在颈侧。

骨头发出闷响,头向一边歪去,仍有一层皮肉连着。

尸体的手还在地上抓。

扬停住了。

“继续!”瓦莱喊。

扬咬紧牙,第三次抡下斧头。

头从颈部滚落,撞上墙根。

身体仍向前动了半步,双手在地上撑了一下,随后伏倒。

院子里只剩下火焰和喘息声。

那颗头侧躺在几步之外,嘴还张着。下颌轻轻合了一次,又没有了动静。

扬握着斧柄。

他的手套沾满了血,右脚那只过大的靴子又松了,脚后跟几乎露出来。他没有弯腰整理。

“它还动了。”吕西安说。

扬看向那颗头。

“我看见了。”

一名伤员开始祷告。

另一人叫他闭嘴,说这样会让所有人更害怕。神父走过去,跪在那人身边,握住他的手。

“看着我。”

伤员抓得很紧。

神父开始念诵。

院中又传来喊声。

“后门着火了!”

火星已经越过院墙,落在回廊木梁和堆积的布料上。有人用脚踩灭一处,另一处很快又冒出烟。教堂侧面的窗框也开始发黑。

一名军官从院门跑进来。

“把能走的全部带出去!”

医护兵指着担架。

“还有九个不能走。”

“有多少人能抬?”

没人回答。

军官看了一圈。

“两个抬一个。其余人扶着走。”

“这些人走不了。”

“火到了墙外。”

“那他们怎么办?”

军官朝屋顶看了一眼。

“先带能带的。”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继续向街上的人喊。

瓦莱开始分人。

“莫罗,阿尔芒,抬那个腹伤的。科瓦尔斯基,跟我抬门边这个。剩下的人,两人一副。”

被咬的医护兵仍在回廊里。

他的左前臂包着厚布,吊在胸前。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一半。他只用右手拖动皮袋,脸上不断冒汗。

助手抓住他的肩。

“你出去。”

“还有药。”

“药能走,人不能走?”

医护兵甩开他。

“把袋子拿上。”

“你自己拿。”

“我拿不动。”

助手看了看他受伤的手臂,接过皮袋。

医护兵弯腰去扶一名能走的伤员。刚一用力,他的身体便晃了一下,右手撑住墙才没有倒下。

“怎么了?”助手问。

“包紧了。”

“我给你松开。”

“出去再说。”

他的嘴唇干得发白,说话时不断舔着嘴角。他抬起受伤的手臂,像想甩掉皮肤下面的灼痛,随后又紧紧贴回胸口。

没人把这当成别的。

那样深的咬伤本来就会疼。

灰脸士兵的同伴还守在担架边。

瓦莱走过去。

“把他抬到门边。”

同伴摇头。

“他碰不得。”

“火过来了。”

“他一动就叫。”

瓦莱看向担架上的人。

灰脸士兵睁着右眼。汗从额角滑进肿胀的眼皮,他却没有眨眼。

“能站吗?”瓦莱问。

“能。”

“那就起来。”

灰脸士兵试着撑起身体。

没有成功。

他那只肿胀的手垂在胸前,另一只手按住担架。手臂抖得厉害,肩膀刚离开布面便又落了回去。

“我能走。”他说。

同伴低下头。

“你走不了。”

灰脸士兵转向他。

“他们不让我走。”

“谁?”

他没有回答。

瓦莱朝院门看了一眼。

第一批担架已经被抬出去。更多火星落进院里。回廊上方传来木梁受热后的轻响。

“等下一副担架。”瓦莱说。

同伴点头。

“我留在这里。”

瓦莱看着他。

“靠近侧门。烟进来就出去。”

“知道。”

灰脸士兵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

同伴握住他的肩。

“别说了。”

莫罗和吕西安已经抬起腹伤士兵。伤员在担架上不断呻吟,每经过一道门槛,身体都会疼得蜷缩一下。

他们经过院墙下的尸体。

有些尸布已经被掀开,有些仍盖得整齐。

那个神父先前守着的士兵仍安静躺着,双手保持着被整理好的姿势。旁边还有一个年迈的伤员,额头上留着神父按过的痕迹。他已经没有呼吸,尸布随着风贴在脸上。

他们刻意绕开了所有尸体。

一名士兵指着院墙下喊:

“把死人都拖出去!”

医护助手回头。

“你知道哪个死了?”

那人张了张嘴。

地上有人呻吟。

另一块尸布下面没有声音。

没人再提。

院门外已经挤满了担架和伤员。街上的烟更厚,火光从两端照过来,将人影映在石墙上。有人看见他们从院里出来,立刻问:

“里面怎么开枪了?”

“伤员发疯。”一名士兵说。

“俄国人进去了?”

“没有。”

“那你们打谁?”

没人回答。

莫罗和吕西安把腹伤士兵交给外面的人。伤员抓着担架木杆,不肯松手,直到有人告诉他还会继续抬。

扬从院门里出来时,手里仍握着那把斧头。

斧刃上的血已经顺着木柄流到护手。他走到街边才停下,低头把右脚的靴子重新套好。

吕西安看着他。

“你把它的头砍下来了。”

扬系紧脚踝上的绳。

“我知道。”

“它还在动。”

扬抬起头。

“我也知道。”

他没有再说。

后面的人陆续出来。

有的扶着伤员,有的抬着担架,还有的两手空着。神父最后才离开回廊。他一只手扶着刚才祷告过的伤员,另一只手抱着经书。

那名伤员还活着。

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已经清醒了一些。他的呼吸不再像先前那样急促,只以为自己从惊恐和高热中缓过来。

神父也只当祷告让他安静了下来。

院内传来木头燃烧的爆裂声。

有人关上侧门,随即又被里面的人拍响。

“还有人!”

门重新打开。

一名同伴拖着灰脸士兵从里面出来。灰脸士兵的双脚在地上拖行,头无力地垂在胸前。他每经过一步,嘴里都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守着他的那名士兵没有出来。

瓦莱上前问:

“另一个呢?”

拖人的人喘着气。

“去找担架了。”

“在哪里?”

“后面。”

瓦莱看向院门。

门里全是烟。

一段燃烧的木头从回廊上方落下,砸在院中。有人立刻把门拉上。里面是否还有喊声,已经听不清了。

军官再次催他们离开。

队伍开始沿着街道移动。

没有队形,也没有完整的排。能走的人扶着不能走的人,担架夹在人群和车轮之间。瓦莱不断回头确认莫罗、吕西安和扬还在,却没有再喊所有人的名字。

走出一段以后,他把名单从大衣里拿了出来。

纸角已经被汗和烟浸软。安托万的名字旁仍留着空白,灰脸士兵、他的同伴、被咬的医护兵,还有刚刚从石院里抬出来的人,全挤在眼前这支分不清所属的队伍里。

瓦莱皱了皱眉,把名单又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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