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架比从下面看起来更旧。
几根粗木立在岩坡最高处，底下围着半圈低矮石墙。向海的一根横木已经歪斜，铁箍上结着白霜。风从木架之间穿过去，带出一阵低低的呜声。
尼尔斯走近石圈。
里面全是雪。
旧炭灰和烧焦的木头埋在下面，只露出几个黑色尖角。他用靴尖拨开表层，下面的雪结得很实。
威廉绕到临海的一侧。
远处，Steadfast仍在海上。
两根桅杆时而露出，时而被低云和海面的灰色吞掉。船体更难分辨，几乎和远处的天际连在一起。
威廉回头，指着木架。
“Fire.”
霍尔姆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先把它点起来。”
约尔根已经蹲在石圈旁，用刺刀鞘扒开积雪。他从下面翻出一截烧剩的木头，掰开。
里面颜色很深。
手指一按，便渗出潮气。
“这个不行。”
尼尔斯抬头。
信号架后面还有一间贴着岩坡建的小棚子。
屋顶压着雪，一侧已经塌下去。门板歪在门框里，下面冻着厚厚一层冰。
米克尔过去推了一下。
没动。
“埃里克。”
埃里克把火枪靠到墙边。
“来了。”
两个人抓住门板，同时往里顶。
冰沿着门缝裂开。
咔。
第二下，下面的木框松了一点。
米克尔拔出刺刀，插进门缝，双手压住枪身往外撬。
门板突然弹开。
埃里克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差点把我带下去。”
米克尔收回枪。
“你还在。”
两个人钻进去。
棚子里堆着旧绳、破桶和几捆劈柴。靠外的木头摸上去都是湿的，最里面压着的几层却还干。
约尔根打开一个木桶。
桶底剩着薄薄一层黑色黏物。
他凑近闻了一下。
“焦油。”
威廉已经从里面抱出一捆柴。
尼尔斯接了一半重量，两个人一起把东西搬到石圈边。
佩尔从他们身旁经过。
他进去，又拖出一捆。
没有看任何人。
尼尔斯重新进棚时，正好和他碰在一起。
最里面还有一捆木柴。
佩尔抓住一头。
尼尔斯握住另一头。
两个人抬出去。
木头很沉。
佩尔走在前面，靴底踩过冰面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到了石圈，他蹲下，把木柴放好。
尼尔斯松手。
佩尔已经转身回去了。
一句话也没有。
霍尔姆把马德斯安排在石墙背风的一边。
马德斯坐下，把左腿向前伸直。
“怎么样？”
“疼。”
霍尔姆看着他。
马德斯补了一句：
“还能用。”
旁边的拉尔斯把衣领拉到了下巴下面。
右臂垂着。
他左手压在胸前，身体隔一会儿便发一下抖。
威廉从棚子里出来，经过他身旁时停住。
他看了拉尔斯几息，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拉尔斯立刻抬眼。
威廉皱眉。
“Hot.”
“什么？”
威廉又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再指他。
霍尔姆看见，走过来摘掉右手手套。
手背贴上拉尔斯的额头。
停了一会儿。
拉尔斯盯着他。
“我只是累了。”
霍尔姆收手。
“先坐着。”
“我还能走。”
“现在没人让你走。”
拉尔斯没再说话。
尼尔斯蹲到石圈旁。
约尔根从棚子里找到一个旧火绒盒。里面还有一点烧黑的布和压在底下的干麻絮。
他把焦布放在石头上。
第一下火星落进去。
亮了一点。
风从几个人之间钻进来。
红光立刻没了。
“挡住。”
尼尔斯侧过身。
米克尔蹲到另一边。
佩尔抱着最后一捆柴回来，也蹲下来，用身体挡住海风。
约尔根重新敲击。
第二次没有抓住。
第三次，焦布边缘亮起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他俯下身，轻轻吹气。
红点慢慢扩大。
一缕烟从手指间升起。
约尔根把麻絮盖上去。
烟越来越多。
几息以后，一点火苗从里面钻出来。
尼尔斯把最细的木片递过去。
约尔根没有马上全放。
先一根。
再一根。
火苗缩了两次。
第三次终于沿着木片边缘爬上去。
啪。
木头裂了一声。
米克尔把稍粗的劈柴架在上面。
火焰逐渐站住。
约尔根又添了几根。
等到木柴已经开始自己燃烧，他才用破木片从桶底刮出焦油，抹到旧麻绳和外层木柴上。
黑烟很快冒起来。
先是细细一缕。
随后越来越浓。
海风一卷，整道烟被压向海面。
威廉已经走到岩坡边缘。
他盯着远处的船。
火烧起来了。
没人说话。
只剩木柴爆裂的轻响。
尼尔斯把双手靠近火边。
湿手套上冒出一点白气。
马德斯坐在墙后揉着左膝。
拉尔斯仍然在发抖。
他把头低下去，下巴埋进衣领里。
霍尔姆走到威廉旁边。
指了指烟。
又指船。
威廉摇头。
“I don’t know.”
霍尔姆看不懂这句话，但看懂了那个摇头。
他们继续等。
火越烧越高。
浓烟越过岩坡，在灰蓝色天空下拖出很长一道。
Steadfast仍然没有动静。
威廉回来，把一截没有完全烧进去的粗木推进火里，又从地上捡起一段沾过焦油的麻绳扔进去。
火焰从木架下猛地窜高。
他马上转身回到坡边。
佩尔站在石墙另一侧。
没有看船。
他的视线落在下面一层层屋顶之间。
尼尔斯看过去。
从这里已经找不到刚才那栋房子。
只有被雪压住的屋顶、窄街和围栏。
佩尔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头转开。
尼尔斯也移开视线。
又过去一阵。
威廉忽然向前半步。
“Wait.”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尼尔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的船旁边似乎闪了一下。
非常小。
一下就没了。
尼尔斯眯起眼。
“看见什么了？”
威廉没有回答。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
海面仍旧安静。
风吹过。
浪在下面拍着岩石。
几息之后——
轰——
炮声越过海面。
低沉的声音一直推到岩坡上。
所有人都朝远处看去。
威廉脸上的肌肉忽然松开了一点。
“They see us.”
他抬起手。
“They see us!”
这一次，没有人需要翻译。
米克尔望着海。
“他们看见火了。”
马德斯撑着石墙站起来。
拉尔斯也抬起头。
佩尔站在火边。
火光从他脸侧掠过去。
远处，Steadfast船身旁逐渐出现一个很小的黑点。
开始时几乎和船连在一起。
随后慢慢分开。
威廉立刻指过去。
“Boat.”
他做了两下划桨的动作。
“Boat.”
尼尔斯盯了许久。
终于也看见了。
一艘小艇正在离舰。
霍尔姆转头看向下面。
港口藏在房屋之后，从这里看不见完整的岸线，只能看见几段深色屋顶和更远处的海。
他指向坡下。
“港口。”
威廉立即点头。
“Harbor.”
霍尔姆转身。
“走。”
没人再往火里添东西。
已经烧起来的木架足够继续燃一阵。
约尔根把还能用的干布和麻绳塞进衣服。
尼尔斯检查药池。
米克尔背好火枪。
埃里克拿回自己的枪。
马德斯扶着石墙站直。
拉尔斯第一次起身失败了。
膝盖刚离开地面，身体又坐回去。
威廉向他伸手。
拉尔斯抓住。
第二次才站稳。
他们正准备下坡，米克尔忽然停住。
“下面。”
尼尔斯过去。
岩坡下方有几个人影。
一个拖着右腿，在雪里缓慢地往上。
另一个快得多，已经从一栋矮屋后绕出来。
更远的房屋间还能看见第三个。
霍尔姆只看了一眼。
“现在就走。”
佩尔和约尔根先下。
马德斯跟在他们后面。
拉尔斯在中间，威廉留在他左侧。
尼尔斯、米克尔、埃里克压在后面。
下坡的路比刚才上来时更难走。
积雪表面已经被风削薄，下面露出大片结冰的岩面。
尼尔斯每一步都先用靴底试一下。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米克尔回头。
那个跑得快的已经绕过信号架石墙。
火光照亮了它的一侧身体。
米克尔停住。
枪托抵肩。
尼尔斯回头。
“别等太久。”
“不会。”
那具尸体踩过石圈边缘。
米克尔扣下扳机。
砰！
烟迅速被风扯开。
尸体翻倒在火旁。
米克尔立刻转身。
三个人继续下坡。
前面出现一段夹在岩壁之间的窄道。
右边向下倾斜，下面是层层乱石。
佩尔先过去。
约尔根接着带马德斯。
马德斯的左脚刚踩上斜面，膝盖忽然一软。
他一把抓住约尔根肩膀。
“等等。”
约尔根站稳。
“踩我刚才踩的地方。”
马德斯低头找位置。
一步。
第二步。
左腿几乎不敢弯。
两个人终于过了窄处。
威廉随后扶着拉尔斯过去。
霍尔姆站在另一边等。
尼尔斯刚走到入口，后面传来埃里克一声：
“小心！”
他回身。
两具已经逼近。
其中一具从正面过来。
另一具却沿着侧面岩石爬上来，离埃里克只有几步。
火枪太长。
埃里克来不及转正枪口，直接横起枪身。
尸体撞在枪杆上。
埃里克向后滑了半步。
米克尔从侧面把刺刀递过去。
刀尖扎进脸侧。
那具尸体的身体歪了一下。
埃里克趁机往前顶，把它推出岩路。
“走！”
米克尔收枪。
埃里克刚转身。
坡边下面突然伸上来一只手。
五指扣住埃里克的火枪。
埃里克被扯得转过半个身体。
那具刚才受伤的尸体正从斜坡下往上爬，一只手抓着石缝，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枪身。
埃里克把枪往回抽。
没有抽动。
“松开！”
他抬起右脚，踹向对方肩膀。
尸体向下滑了一截。
手还没有松。
埃里克重新抓紧枪杆，用身体往后压。
脚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碎响。
他低头。
靴跟下面那层覆着雪的石土裂开了一道缝。
“埃里克！”
尼尔斯刚开口。
坡边塌了。
不是整片山坡。
只有埃里克脚下不到一步宽的地方。
积雪、碎石和冻硬的泥一起向下滑。
埃里克的身体跟着失去支撑。
他立刻松开火枪，伸手去抓旁边的岩面。
没有抓住。
那具尸体也被拖了下去。
两道身体一起翻过坡边。
埃里克先撞到下面一块突出的岩石。
声音很沉。
身体折了一下。
随后继续往下滚。
火枪撞在更高处，弹了一次，顺着另一条方向滑进石缝。
“埃里克！”
尼尔斯冲到坡边。
下面有五六米。
埃里克停在一块斜着伸出的岩台上。
侧身朝下。
一条腿还搭在更高的石头上。
帽子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动。
刚才抓住火枪的那具尸体又从上面滚过一段，撞到他旁边。
埃里克还是没有动。
尼尔斯往前迈了一步。
霍尔姆从后面扣住他的肩带。
“别下去。”
尼尔斯盯着下面。
“埃里克！”
没有回答。
岩台边的雪正慢慢往下掉。
一小块。
又一小块。
更上方传来脚步。
米克尔已经转身。
窄道入口出现了一道人影。
后面还有。
霍尔姆松开尼尔斯的肩带。
“走。”
尼尔斯没有马上转身。
下面那件深色大衣仍然保持着刚才落下去时的姿势。
没有任何动作。
米克尔举枪。
砰——！
枪声撞上岩壁。
尼尔斯终于离开坡边。
几个人钻进窄道。
没有人再回去。
身后，信号架上的火越烧越高。
浓烟仍然向海面延伸。
坡势逐渐平缓。
房屋重新围到两边。
风小了一些。
马德斯走得越来越吃力，每过一段台阶都必须先扶住墙。
约尔根留在他身边。
拉尔斯的情况也在变坏。
起初只是步子慢。
后来威廉不得不一直扶着他的左臂。
经过一道倒塌的围栏时，拉尔斯停住。
左手撑住墙。
低着头。
霍尔姆回去。
“拉尔斯？”
没有回答。
他肩膀随着呼吸一起起伏。
“怎么了？”
过了几息。
“水。”
约尔根拿出水壶。
拉尔斯接过去。
第一口没咽下去。
水从嘴角流到衣领。
他闭了闭眼。
又喝一口。
这次咽了。
“谢谢。”
水壶还回去。
威廉站在一旁等。
拉尔斯靠着墙休息片刻。
随后自己离开墙面。
“走。”
他们继续。
穿过两栋房屋之间时，拉尔斯忽然回头。
“刚才谁叫我？”
尼尔斯也停下。
“什么？”
“有人叫我。”
后面只有空街。
屋檐上垂着冰。
远处，信号架的黑烟从屋顶之间露出一截。
霍尔姆问：
“听见什么？”
拉尔斯盯着后面。
“不知道。”
他摇摇头。
“算了。”
又走了一阵。
右肩慢慢垂下去。
脸色已经灰白，额角却全是汗。
尼尔斯离得近时，甚至闻到他衣服里面潮湿的汗味。
霍尔姆再次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拉尔斯没有躲。
“还是很热。”
拉尔斯喘了一口气。
“我知道。”
没人继续说。
他们转过一栋屋子。
海面从两座房顶之间露出来。
救援艇已经明显比刚才大。
甚至能看见桨叶同时起落。
威廉马上停下。
“Boat.”
拉尔斯抬头。
他看了很久。
“走吧。”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
霍尔姆点头。
他们继续下坡。
下一个院子里雪很浅。
地上散着几个木箱，一辆小车翻在墙边。
佩尔先穿过去。
约尔根扶着马德斯紧随其后。
尼尔斯刚走到院子中央。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
拉尔斯跪在地上。
并没有绊到东西。
左腿只是突然失去了支撑。
威廉刚伸手，他已经侧倒进雪里。
“Lars.”
威廉立刻蹲下。
尼尔斯跑回去。
拉尔斯睁着眼。
呼吸快得几乎没有间隔。
霍尔姆跪到另一边。
“拉尔斯。”
目光慢慢转向他。
过了两息。
“嗯。”
“听得见？”
“听得见。”
霍尔姆掀开一点肩上的绷带。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暗。
拉尔斯皱了一下眉。
“别碰。”
霍尔姆松手。
“把他扶起来。”
威廉从左侧托住。
尼尔斯抓住拉尔斯后腰的衣服。
两个人把他拉起。
拉尔斯的靴底刚踩地，双腿立刻又软下去。
尼尔斯只得重新把他放下。
拉尔斯抓住他的袖子。
力气不大。
“等等。”
尼尔斯俯下去。
拉尔斯看了他好几息。
“尼尔斯？”
“是我。”
拉尔斯点一下头。
“好。”
手从袖口慢慢松开。
霍尔姆蹲在前面。
“我们背你。”
“不。”
“这里离港口已经不远了。”
拉尔斯摇头。
“先让我坐一下。”
“后面有那些东西。”
“我知道。”
他说完，闭上眼睛。
胸口起伏得很浅。
约尔根把水拿过来。
拉尔斯这次没有伸手。
约尔根把壶口递到他嘴边。
水进去一点。
拉尔斯咽了半口，立刻咳起来。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堵在喉咙里。
他的身体忽然向前软下。
尼尔斯一把扶住。
“拉尔斯？”
没有回应。
霍尔姆把两根手指按到他颈侧。
等。
换了个位置。
再等。
拉尔斯胸口没有再抬起来。
风从院子里穿过。
海浪的声音已经比山上清楚许多。
威廉看着拉尔斯。
又看向霍尔姆。
“Lars?”
霍尔姆没有回答。
约尔根仍握着水壶。
米克尔站在院口，枪口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佩尔也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
“有人过来了。”
霍尔姆仍然蹲着。
尼尔斯看着雪里的拉尔斯。
地下室里那些尸体重新站起来的样子在脑子里掠过。
还有那个安静躺着、从始至终没有再动的俄国人。
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会是哪一种。
米克尔回头。
“怎么办？”
霍尔姆没有开口。
拉尔斯的左手忽然抽动了一下。
尼尔斯低头。
手指又动了。
下颌轻轻颤了一次。
威廉立刻站起，向后退。
拉尔斯的胸口突然抬高。
空气从喉咙里挤进去。
短促。
发硬。
他的头一点点转向尼尔斯。
霍尔姆站起来。
“退。”
拉尔斯睁开眼。
视线从他脸旁掠过去，没有停住。
嘴微微张开。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气音。
下一瞬，他左手抓了过来。
尼尔斯猛地向后撤。
拉尔斯撑着雪抬起身体。
右臂仍无力地垂着。
左手再次抓向尼尔斯衣服。
米克尔抬枪。
尼尔斯还没来得及开口，霍尔姆已经从侧面举起火枪。
砰——！
近距离的枪声震得耳朵发疼。
拉尔斯的头偏向一边。
身体重新倒下。
落进刚才留下的凹痕里。
再没有动作。
烟从霍尔姆枪口升起。
威廉站在原地。
脸色发白。
没人讲话。
佩尔回头。
街口已经出现一道身影。
“该走了。”
霍尔姆低头开始重新装填。
尼尔斯站起来。
约尔根把水壶收回衣服。
米克尔转向街口。
威廉最后看了拉尔斯一眼。
然后转身。
他们离开院子。
经过第一栋房子时，尼尔斯还能从墙角看见雪里的一只靴子。
再拐一个弯。
什么也没有了。
前面的海风重新吹进街道。
两栋屋子之间，灰黑色海面铺开一角。
救援艇正在靠近。
桨叶一次次落进水里。
抬起。
再落下。
威廉走在前面。
没有人停。
他们继续向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