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以后,战场反而更清楚了。
白天有炮声,有烟,有军鼓,有军官的命令,有人往前推着人走。那些东西把一切压成一团,让人没有空去分辨脚下踩到的是泥,还是布,还是某个人的手。到了夜里,炮声稀了,鼓也远了,命令不再一层压一层地传来,战场上剩下的声音就一个个浮上来。
有人在喊水。
有人在喊军医。
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得越来越轻,最后只剩气。
土垒后方点起了火把。火光不亮,被烟和湿气压着,只能照出几步之内的东西。每一支火把下面都围着人,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躺在泥里,脸被火光照得一半黄,一半黑。白天被炮火翻开的土到了夜里变得发冷,鞋底踩上去时会陷进去一点,再带出一种湿而黏的声音。
莫罗坐在土垒背风的一侧,枪横在膝上。
他没有睡。
他只是闭过一会儿眼。闭上眼的时候,白天看过的东西比睁眼时更近。俄国人的脸,旗杆倒下时湿重的旗面,吕西安刺刀上暗掉的血,瓦莱脸上干裂的血痕,还有那个挂着铁杯的背包。
于是他又睁开。
睁开之后,眼前仍然是战场。
他的右肩已经肿了。大衣下面的皮肉一跳一跳地疼,像里面嵌了一块烧热又冷掉的铁。手指关节也疼,掌心被枪身和通条磨破了几处。火药灰进了伤口,一动就有刺痛。但这些都不算什么。会疼,说明还能用。
吕西安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一块碎木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年轻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缝里有火药,有泥,也有干掉的血。他已经擦过几次,但擦不干净。越擦,颜色越往皮肤纹路里陷。
他没有说话很久了。
扬·科瓦尔斯基坐在另一边,用一块布按着左眉。那块布原本可能是某人的衬衣,被撕下来时还带着针脚。现在它已经半红半黑。扬闭着左眼,只睁着右眼看火把。火光在他的独眼里跳动,使他看上去像还在发烧。
瓦莱下士在不远处和一个军士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出沙哑。他手里拿着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名单,名单边缘沾了血和泥。每隔一会儿,他就低头看一眼,再朝周围的人群扫过去。那样子不像在找活人,更像在一片碎瓦里找一块还记得屋子形状的砖。
土垒下方,有人念祷文。
莫罗听不清每个词,只听见那种低低的、反复的节奏。一个军中神父提着灯,从伤员之间走过。他的长袍下摆沾满泥,袖口被人抓得皱成一团。每走几步,就有人伸手去拉他。他停下来,低头,念几句,做一个手势,再继续往前。
有的人听完祷文还在叫。
有的人听到一半就不叫了。
瓦莱走回来时,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莫罗。”
莫罗抬头。
“在。”
“阿尔芒。”
吕西安慢了一拍才回答。
“在。”
“科瓦尔斯基。”
扬把布从眉上移开一点。
“如果不是去俄国人的饭锅,我就在。”
瓦莱看着他。
“拿枪。跟我下去。”
吕西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下去?”
瓦莱指向土垒前方。
“找本连的人。收弹药。能拖回来的伤员拖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刺刀收了。下面有自己人,别在黑里乱戳。”
莫罗把枪拿起来,先卸下刺刀。铁从刺刀座上松开时发出轻轻一声咔响。他擦了一下刀身,把它插回鞘里。没有刺刀,火枪忽然显得短了一点,也笨了一点,但在夜里死人和伤员之间走,长出来的铁尖只会惹麻烦。
吕西安也开始卸刺刀。他的动作比莫罗慢。手指摸到刺刀座时停了一下,像那截铁还带着白天的温度。他拧了两次才卸下来。
瓦莱看见了,却没有骂。
“快些。”
吕西安把刺刀收好,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差点坐回去。莫罗伸手扶了他一下。只是扶一下,很快放开。
瓦莱扫了他们一眼。
“听清。能走的,扶。不能走但还能撑到军医那里,拖。已经没救的,给水。别跟他们吵,别跟自己吵。天亮前没人有空听你们哭。”
扬把枪扛上肩。
“赢了的人还真忙。”
瓦莱说:“赢了的人才有活干。”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从土垒后方绕下去。
火把被分给瓦莱和另一个士兵。莫罗没有拿火把,他要空出手。夜里的坡面比白天更难走。白天至少能看见哪里是泥沟,哪里是尸体,哪里是断木。现在火光一晃,所有东西都像会移动。影子在脚边拉长,又被烟割断。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脚落下后才知道自己踩到的是硬地,还是软的东西。
吕西安第一次踩到人的身体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条腿,从泥里伸出来,靴子还在。靴尖朝着一个很不自然的方向。吕西安立刻把脚收回,呼吸乱了。
瓦莱没有回头。
“看脚下,别站住。”
吕西安咬紧牙,绕了过去。
莫罗走在他旁边,低声说:“夜里不要认脸。”
吕西安声音很轻。
“为什么?”
“认出来就走不动了。”
他们越过土垒坡面,来到白天冲锋经过的麦地。
麦地已经不再像麦地。
白天那些麦茬只是刮腿、绊脚,到了夜里,它们从泥里伸出来,像一小截一小截断掉的骨头。炮弹打出的坑里积了黑水,水面浮着碎布、木屑和火药纸。几支火枪散在地上,有的枪托断了,有的枪管插进泥里,有的还装着刺刀,斜斜指向天,像没人收走的小旗。
火把照到一只铁杯。
吕西安停住了。
杯子躺在泥里,杯口凹下去一块,边缘有血。白天他曾跟着那个杯子的声音往前走。那时候它挂在一个士兵的背包上,一下一下撞着皮带,轻得像某种能让人活下去的节拍。
现在杯子单独躺在那里。
背包不见了。
人也不见了。
也许被拖走了,也许还在附近哪个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战场会把一个人拆开。帽子在这里,枪在那里,弹药袋被别人拿走,名字留在瓦莱的名单上,身体则沉进泥里,等天亮后才有人认。
扬看见吕西安盯着那只杯子。
“别捡。”他说。
吕西安抬头。
“我没想捡。”
扬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看他。
“我也这么说过。”
吕西安没有问他在哪一场仗。
前方有人喊。
“这里!”
瓦莱举起火把。
声音来自一个浅坑边。两名士兵正试图拖出一个被炮车残骸压住的人。那人半个身子在泥里,胸口还在动,但下半身被一截车轴和碎木压着。火光照到他脸上时,他立刻抬起手,抓住瓦莱的裤腿。
“下士……下士……拉我出去……”
瓦莱蹲下,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腿。
那不是一个好动作。
吕西安已经要上前帮忙。
瓦莱伸手拦住他。
“别碰木头。”
“他还活着。”
“我看见了。”
“我们能抬开。”
瓦莱把火把递给扬,双手摸了摸压住伤兵的车轴。木头下面不是只压着腿。车轴斜插进泥里,另一头压着两具尸体和一只死马的肩。要抬开,需要四五个有力气的人,还需要时间。就算抬开,那人的腿也已经不成形了,血从泥里慢慢冒出来,像地底下有一口红色的泉。
伤兵抓着瓦莱不放。
“求你……”
瓦莱看着他。
“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听懂为什么现在要问名字。
“名字。”瓦莱重复。
“皮埃尔……皮埃尔·勒鲁……”
瓦莱转头。
“莫罗,记着。”
莫罗点头。
瓦莱解下自己的水壶,递到皮埃尔嘴边,让他喝了一小口。不是一大口,只是一点。伤兵像抓住命一样咽下去,还想再喝,瓦莱把水壶收回来。
“听我说,勒鲁。我们会叫人来。”
这不算谎话。
也不算真话。
吕西安看着他。
“我们不拖他?”
瓦莱站起。
“拖不出来。”
“我们可以找人。”
“我们会找。”
“现在。”
瓦莱转头看他,火把把他的脸照得一边亮一边暗。
“现在我们有三个人能走,两个火把,半壶水,前面还有人在叫。你要把所有力气压在这根木头上,就告诉我,谁替你去找下一个?”
吕西安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皮埃尔在泥里看着他们,眼神从瓦莱转到吕西安,再转到莫罗。他听懂了。他的手慢慢松开瓦莱的裤腿,却又伸向吕西安。
吕西安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皮埃尔的嘴唇动了动。
“别让我睡。”
吕西安不知道怎么回答。
莫罗走过去,把自己的水壶也递给吕西安。
“湿湿他的嘴。”
吕西安照做。他把一点水倒在手指上,抹到皮埃尔干裂的嘴唇上。皮埃尔闭了闭眼,像那点水已经是整条河。
瓦莱低声说:“走。”
吕西安没有立刻放手。
皮埃尔抓得不重,却像把他的手钉在地上。
莫罗弯腰,把吕西安的手从那只手里慢慢抽出来。
“走。”
这一次是莫罗说的。
吕西安站起来时,眼睛红了。
他们继续向前。
火把照到更多人。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人不一定比死去的人更容易看。有人伤在腹部,双手紧紧按着,嘴里反复说自己只是擦伤;有人脸上看不见伤,却怎么叫都不醒;有人被炮风震聋了,坐在泥里,看见火把靠近就咧嘴笑,像以为来的是厨房里的灯;还有人一遍遍报自己的团和连,仿佛只要说清楚自己属于哪里,就不会被留在这里。
他们找到一个法国士兵,腿被弹片划开,流了很多血,但还清醒。莫罗和扬把他架起来。他一开始还能配合,走了几步后全身软下去,重量全压在两人手臂上。
“站住。”莫罗说。
“我站着。”那士兵含混地说。
“你没有。”
扬咬着牙。
“法国人对‘站着’的理解真宽。”
他们把那士兵拖到一处火把标记的地方,那里已经躺了十几个人。一个军医助手蹲在地上,用皮带给伤员腿部勒紧止血。他的袖子卷到肘上,双手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拿出来。见他们拖来人,他只抬头看了一眼。
“还能说话?”
“能。”莫罗说。
“放那边。腿伤。别压腹部伤的。”
“水呢?”伤兵问。
助手没有看他。
“等。”
这个字在夜里很重。
所有人都在等。等军医,等水,等担架,等黎明,等一个能告诉自己不会死的人。但军医没有那么多,水没有那么多,黎明也不一定把人带走,只会把他们照得更清楚。
瓦莱带他们又往麦地深处走。
这一次,他们遇见一个俄国伤兵。
他倒在一辆翻倒弹药车旁边,灰色大衣半敞,胸前有血,但还醒着。他听见脚步,立刻用手肘撑起一点身子,嘴里冒出一串俄语。莫罗听不懂,只听见那声音里有请求。他的手抓向莫罗的靴子。
扬停住了。
他的脸一下子变冷。
“俄国人。”他说。
瓦莱举着火把看了一眼。
“我看得出来。”
“我们还要拖他?”
瓦莱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周围。法国伤兵还在叫,火把有限,人手有限。那个俄国人抓着莫罗的靴子,手指很用力,但不是攻击。只是怕他们走。
吕西安看着他。
那个俄国人年龄可能也不大。胡子很短,脸被烟熏得发黑,嘴唇发白。他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下来,像在喊某个人的名字,也像在喊神。
莫罗弯腰,解下水壶,给了他一点水。
扬看着他。
“你听得懂他?”
“听不懂。”
“那你知道他要水?”
“人在泥里抓靴子,一般不是要借钱。”
扬没有笑。
俄国伤兵喝完那一点水,闭上眼,手还抓着莫罗靴子。莫罗轻轻把他的手挪开。
瓦莱说:“标记位置。回头让担架队看。”
扬冷冷地说:“他们会救他?”
瓦莱看了他一眼。
“他们会看。”
这回答很诚实。
扬把火把往旁边一插,在泥里插出一个歪斜的光点。他嘴里骂了一句,还是弯腰把俄国伤兵旁边一块木板拖开,免得那人半边身体被压住。
吕西安看见了。
扬抬头瞪他。
“别看我。我只是怕他一直抓靴子。”
吕西安点了点头,没拆穿他。
他们继续找人。
半夜时,风变冷了。
白天的汗在身上干了一次又湿一次,现在变成冰冷的布贴在皮肤上。莫罗的靴子里全是水,每走一步,脚趾都能感觉到冰凉的挤压。吕西安的肩膀越来越低,背包带磨得他锁骨发疼。扬的左眼肿得更厉害,那块布已经不能吸更多血,只能起到一种象征作用。
瓦莱仍然举着火把。
火把烧短了,火星偶尔落到他的袖口上。他没有拍。也许没感觉到,也许不愿腾出手。
他们找到了贝尔纳。
准确说,是瓦莱找到了。
那具身体在土垒下方一处被炮弹掀开的浅坑里。白天瓦莱曾喊过这个名字两次,没有回应。现在火把照下去时,那人侧躺着,脸半埋在泥里,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腕上系着红线。
瓦莱站住。
莫罗也停下。
吕西安不知道贝尔纳是谁,只看见瓦莱不动了。
这种不动很短,却和之前所有停顿都不同。瓦莱平时停下,是为了判断能不能拖,能不能救,能不能用。他这次只是站着,看着那根红线。
扬低声问:“认识?”
瓦莱没有回答。
他把火把递给莫罗,蹲下去,把贝尔纳的手从泥里拿出来。那只手已经开始发僵。瓦莱用拇指擦了擦红线上的泥,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的手。
吕西安看见他的脸。
没有悲伤的表情。
没有眼泪。
甚至没有皱眉。
可正因为没有,才让人不敢出声。
瓦莱把那根红线解下来。结打得很紧,也许系上去的人当初怕它掉。瓦莱解不开,就拔出短刀,小心地割断一端,把红线收进自己的衣袋里。
他站起身,接回火把。
“走。”
吕西安想问那是谁。莫罗轻轻摇了一下头。
于是没人问。
他们把能拖的人拖回救护点,把能用的枪收成一堆,把干的弹药交给军需兵,把湿透的纸包扔进泥里。每回来一次,救护点就比上一次更满。
军医棚其实只是一片搭在车旁的布棚。几块门板架成临时手术台,下面堆着锯子、钳子、布条和盆。盆里的水已经不是水的颜色。一个军医站在台边,袖子卷起,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起来比许多伤员还要苍白,却仍然站着。
助手按住一名伤员的肩膀。
那人嘴里咬着皮带,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军医低头,动作很快,也很稳。锯子的声音被外面的呻吟盖住了一部分,却没有完全盖住。吕西安听见了,胃里一阵翻滚。
他转过头。
莫罗没有阻止他转头。
不是每件事都必须看。
一个牧师站在布棚边,手里拿着十字架。他的祷文已经不像白天那样完整,很多句子被人打断,被哭声打断,被军医要布和水的声音打断。他只好一遍遍从中间接回去。有人抓住他的袖子,说自己还没忏悔。牧师蹲下,低头听。旁边另一个人已经断气,他没能赶上。
军医抬头喊:
“下一个能活的!”
这句话让吕西安回头。
几个士兵抬着一名腹部受伤的人冲过来。
“他还醒着!”
军医看了一眼,目光很快移开。
“放那边。等。”
“他会死!”
军医的手停了一瞬。
“他们都会。”他说,“我要下一个能活的。”
这句话没有愤怒,也没有冷漠。它像一块被磨钝的铁,从一个已经说不出安慰的人嘴里落下来。
吕西安站在火光外,脸色灰白。
莫罗把一支捡来的火枪交给军需兵。那枪还能用,只是枪托裂了一条缝。军需兵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放到可用枪堆里。旁边另一堆是坏枪,枪管弯的,锁机坏的,枪托碎的。再旁边一堆是刺刀。铁尖在火光里发暗,像一堆收起来的牙。
扬靠着车轮坐下,终于把眉上的布拿开。伤口已经不太流血,但肿得厉害。
“如果我瞎了半只眼,”他说,“法国会给我半份赏钱吗?”
瓦莱正在把名字报给记录军士。
“法国会给你一整份命令。”
“慷慨。”
瓦莱没有抬头。
“科瓦尔斯基,坐够了就起来。”
“我刚坐下。”
“那就刚起来。”
扬骂了一句,还是站起来了。
天边开始发灰时,他们最后一次回到土垒下。
夜已经被他们拖薄了。火把烧得只剩短短一截,许多火光都熄了,只剩救护点那边还亮着。远处的枪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偶尔一两声,像有人在梦里还没放下扳机。
莫罗发现,黎明并没有让战场变轻。
它只是把夜里藏住的东西重新交出来。
麦地上躺着更多人。白天看见的烟散了一些,尸体、车轮、断枪、死马和翻开的土坑变得清清楚楚。许多伤员不再喊了。有些是被拖走了,有些是没力气了,还有些只是不用再喊。
吕西安站在一处浅坑旁,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已经不像自己的。指甲缝里全是黑色,手背上有抓痕,掌心被枪和绳子磨破。血干在皮肤上,裂开时会疼。他想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擦了两下,发现裤子也一样脏,于是停住。
瓦莱在不远处把名单折起来。
那张名单比夜里更皱了。上面有些名字旁边划了线,有些名字旁边有一个小记号,还有些名字什么也没有,只是因为没人知道该给他们写什么。瓦莱把名单塞进衣内,手在衣袋上停了一下。
那根红线也在那里。
他停得很短。
然后把手放下。
一名传令骑兵从后方过来。马走得很慢,骑手的眼睛也红着。他在土垒旁停下,声音像一夜没喝水。
“各部准备。整理队列。听候继续向莫斯科方向推进。”
没人立刻回答。
连瓦莱也沉默了一息。
扬抬头,看向东方。
“我们还要走?”
瓦莱看着那名传令兵离开的方向。
“军令说走。”
“军令昨晚睡过吗?”
“没有。”瓦莱说,“所以它还醒着。”
扬闭上嘴。
吕西安抬头,看向莫斯科方向。他其实看不见莫斯科。那里只有低低的晨雾、远处的树林和一条被炮车、步兵、伤员、马匹踩烂的道路。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条路还要继续往前。昨天他们以为打完这一仗,路会变轻一些。现在它只是从尸体之间重新露出来,等着他们把靴子放上去。
莫罗把火枪扛上肩。
肩膀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他没有出声。
瓦莱走过来,看了看三个人。
“还能走?”
扬说:“如果说不能,会怎样?”
“你会被人拖着走。”
扬点头。
“那我能走。”
瓦莱看向吕西安。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眼睛下方有青色,嘴唇干裂,脸上还残着夜里的火光和清晨的灰。他像想回头看一眼麦地,又强迫自己没有回头。
“能走。”他说。
瓦莱又看向莫罗。
莫罗只是点头。
“好。”瓦莱说,“回连队。”
他们往土垒上走。
身后,救护点仍然有人在喊。牧师的声音断断续续,军医助手在要水,车轮又开始响起来。有人拖动木板,有人搬枪,有人把死马从道路中间拉开。战场没有真正醒来,因为它根本没有睡过。
走到坡顶时,吕西安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麦地在清晨灰光里铺开,像一张被撕裂又重新摊平的布。火把熄灭后的黑点散在上面。那些黑点之间,躺着他们昨天经过、停下、装填、开火、喊叫、倒下的一切。
他看了一会儿。
莫罗没有催他。
最后吕西安自己转回头,跟上队伍。
天亮时,战场仍在他们身后叫着;而通往莫斯科的路,已经重新被命令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