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鼓声还没有敲完,第三连已经站了起来。
天色仍暗。
河谷里的枪声却越来越密。
最初还能分辨出一声一声的火枪,后来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片不断起伏的闷响。每隔一阵,炮声便从其中压过去,震得坡面和树林一起发颤。
“背包先不背!”
中尉从黑暗里走来。
“只带枪、弹药、水壶!其余东西集中!”
刚把行囊背起来的人又纷纷放下。
瓦莱从队伍前走过去。
“火石。”
莫罗扳开击锤。
火石仍牢牢夹在钳口里。
“有。”
“药池。”
莫罗打开。
干的。
瓦莱继续向下。
吕西安已经自己检查完。
扬还在系鞋。
他昨天那只旧鞋的前端又开了一点,临时缝上的皮垫从侧边露出来。
“快点。”瓦莱说。
“我知道。”
扬把最后一圈绳拉紧。
“今天别让我跑太远。”
“你去和俄国人商量。”
“我正准备。”
法布尔把刺刀从鞘里抽出来。
瓦莱按住他的手。
“先别装。”
法布尔看向河谷。
“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等命令。”
法布尔把刺刀重新收回去。
坡下忽然出现人影。
最先回来的是几个散兵。
他们几乎是跑上来的。
制服不是第三十三团的,帽子和大衣上沾满泥土。一个人右手捂着左肩,血已经从手指之间流到腰带。另一个连火枪都没有,只提着弹药盒。
后面还有更多。
法国人。
意大利人。
有人独自走。
有人两个人架着一个。
一个军官倒着走了十几步,一边向坡下挥剑,一边朝身后的人喊:
“别堵路!”
伤员开始从第三十三团前面经过。
一个意大利士兵走到半路坐了下来。
他大腿上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
跟在后面的士兵抓住他的肩带。
“起来!”
“走不了。”
“这里不能停。”
“我走不了。”
那人四下看了一眼,最后把他拖到一棵树后。
意大利兵看见莫罗的水壶。
“水。”
莫罗把壶递过去。
对方喝得太快,第一口便呛了出来。
“慢点。”
意大利兵只听懂了语气。
他把水壶还回去。
“城……”
他喘了一会儿。
“俄国人……城里。”
莫罗向河谷看。
下面仍然什么也看不清。
一名第四军军士从后面跑上来。
“还能走的继续往后!”
“别在这里躺!”
有人问:
“前面怎么了?”
军士根本没有停。
“城丢了!”
又有人喊:
“桥呢?”
“桥还在!”
这句话很快传过队伍。
有人重复:
“桥还在。”
好像只要桥还在,事情就没有坏到最后。
中尉已经去营部。
第三连只能继续等待。
天边开始发灰。
随着光线一点点增加,莫罗终于看清谷底。
卢扎河夹在两道坡之间。
河面不宽。
一座木桥跨过去,桥南道路立刻开始爬坡,通向马洛亚罗斯拉韦茨最北面的房屋。
桥上全是人。
下来的伤员靠一侧。
准备重新过河的第四军部队靠另一侧。
两边时常撞在一起。
军士站在桥头不停挥手。
“下来的靠右!”
“别停!”
“担架走边上!”
“让弹药过去!”
更南面,城镇已经被火枪烟遮住大半。
教堂尖顶和较高的屋顶还露在烟上。
街道中不断闪出枪火。
俄军炮兵占据的高地看不见炮身,只能从一次次升起的白烟判断位置。
又一团烟出现。
莫罗下意识低头。
几秒之后才听见炮声。
“来了!”
有人喊。
实心铁弹没有落在第三连附近。
它先撞上河谷南侧的坡面。
一团土猛地掀起来。
炮弹弹起。
越过道路。
第二次落地时已经在桥北。
它撞进一队正在等待下坡的士兵。
莫罗只听见一下不像枪声的闷响。
队伍中间突然空了一块。
一个人整个人翻倒在地。
旁边另一名士兵的腿从膝下被撞得变了形。
炮弹却没有停。
铁球又在泥地上弹了一次,最后撞进后面的土坡,消失不见。
几秒以后,伤者才开始叫。
“军医!”
“抬开!”
“别堵队伍!”
吕西安盯着地上的人。
他的脸有些白。
莫罗推了一下他的肩。
“别看。”
吕西安转回来。
“它根本没炸。”
“实心弹。”
又有人说:
“俄国人的大炮在坡上。”
瓦莱站在旁边。
“俄国人的大炮通常都在你不想让它待的地方。”
第二发落得更远。
铁球打进一片树林。
树枝折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北侧的法国炮兵开始回应。
几门六磅炮已经在昨日的坡面上展开。
炮手脱离前车后,迅速把炮口转向南侧高地。
一名炮手拿着湿海绵杆伸进炮膛。
旋转。
抽出。
另一人送来药包。
随后是实心弹。
推弹杆将它们送到底部。
炮尾旁的人调整高低。
军官举着望远镜。
“再左!”
炮被几个人推了一点。
“停!”
炮手让开轮侧。
引火。
炮身猛地向后退。
白烟翻滚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旁边另一门也开火。
整个北坡很快被火药烟盖住。
炮声越来越多。
有较轻的。
也有沉得多的。
一门更大的炮从后方被马拖上坡时,几个士兵自动让出路。
它的炮管明显粗重,炮轮也更高。
莫罗低声说:
“十二磅。”
吕西安问莫罗:
“你怎么知道?”
莫罗没有看他。
“六磅炮没那么响。”
那门炮开火了。
声音像从胸腔里面撞过去。
吕西安不再问。
法国炮兵每发射一次,炮身都向后坐。
炮手立刻重新扑上去。
归位。
清膛。
再装。
没有一门炮能一直停在原地自行射击。
人、马、火药、弹药箱和炮本身,全挤在那片坡上。
俄军也不断回击。
炮弹有时落在河边。
有时越过桥。
有一颗实心弹撞上木桥外侧。
木屑飞起来。
桥身整个震了一下。
上面的人却没有停。
“快走!”
“别看!”
“桥没断!”
一名军官站在桥北端,骑着马几乎堵住半条路。
他挥剑催第四军的步兵重新下谷。
这些人刚从前面退回来不久。
现在又在列队。
鼓手站到道路边缘。
军旗从队伍中央抬起来。
“第十三师!”
有人在人群中喊。
“德尔宗的人!”
莫罗只能看见一段段队伍从自己面前过去。
很多士兵的脸上都有烟灰。
有人弹药盒已经空了一半。
一些人甚至来不及补水。
军士沿队伍奔跑:
“装弹!”
“到桥上不许停!”
“过去以后跟旗!”
火枪一支支被检查。
纸包弹药从弹药盒中取出。
咬开。
少量火药倒进药池。
关上。
剩余火药倒入枪口。
纸和弹丸一起塞进去。
推弹杆抽出。
一次。
两次。
压到底。
抽回。
士兵重新举枪。
整排动作在黎明里不断重复。
有人手抖得把纸包掉在地上。
蹲下去捡时,被后面军士踢了一脚。
“以后再找!”
“还有弹!”
“你再蹲一次就让后面的人踩死!”
士兵只能继续走。
德尔宗的部队开始下坡。
鼓声跟着他们进入河谷。
一队接一队。
到了桥上,人群突然被压窄。
整齐队列立刻变形。
士兵肩挨肩向前挤。
但一过桥南端,军官又开始重新把他们拉开。
“向前!”
“成列!”
“别留在桥头!”
最前面的部队很快被城镇房屋遮住。
几分钟以后,枪声猛然增密。
整片城北像突然燃起一道火。
枪烟从街口、院墙和屋顶之间同时涌出来。
“他们进去了。”有人说。
没人回答。
第三十三团仍在等。
这种等待比行军更累。
每个人都知道前面正在打。
却只能站在坡上。
伤员不断回来。
有人肩上中弹。
有人脸上全是血,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一个士兵独自从桥上走回来,左手一直按着肚子。
走到北岸后,他忽然跪下。
后面的人绕过他。
直到两个担架兵跑来。
“能听见吗?”
伤兵看着他们。
嘴动了动。
担架兵俯下身。
“什么?”
“枪。”
“什么枪?”
“我的枪。”
他的火枪已经不在手上。
“先起来。”
“枪……”
担架兵把他抬走。
几乎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阵异常骚动。
几个骑马军官从坡下冲上来。
其中一人的马胸口全是白沫。
“让路!”
人群向两边退开。
有人问:
“怎么了?”
没人回答。
又过几分钟,消息从桥那边传回来。
“德尔宗中弹了。”
“哪里?”
“城里。”
“死了?”
“不知道。”
另一个人立刻说:
“死了。”
第三个人反驳:
“我刚看见人把他抬走。”
“抬走不就是死了?”
“你闭嘴。”
消息越传越乱。
最后连到底是谁中弹都有人说不清。
中尉终于从营部回来。
瓦莱立刻迎上去。
“命令?”
“第二营留这里。”
附近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中尉下一句便说道:
“第三连抽十二个人去桥头。”
没人再松气。
“做什么?”
“送弹药。”
中尉指向后方。
一辆轻型弹药车正停在坡下。
不是炮兵炮弹。
车里是步兵用的纸包弹药,装在几个木箱中。
第四军前面的弹药消耗得太快,桥头临时补给点缺人。
“谁去?”瓦莱问。
“你带。”
瓦莱转身。
“莫罗。”
“在。”
“阿尔芒。”
“在。”
“科瓦尔斯基。”
扬刚刚把旧鞋的绳重新扎好。
“在。”
“法布尔。”
法布尔从队伍里出来。
另外八个人也被叫出。
中尉说:
“送过去以后立刻回来。没有命令不得进城。”
“是。”
“枪带着。”
“当然。”
“如果桥堵了,就等。别把弹药箱扔下。”
两个人一个箱。
木箱并不大。
里面塞满纸包弹药以后却非常沉。
莫罗和吕西安抬一只。
两侧都有短木柄。
莫罗试了试重量。
右肩立刻传来不舒服的拉扯感。
“换边。”吕西安说。
“没事。”
“你右肩——”
“我知道。”
莫罗把自己这一侧的木柄换到左手。
火枪斜背在右侧,尽量不让枪托受力。
扬和法布尔抬另一箱。
“下坡!”
瓦莱走在最前。
他们离开第二营。
第一次真正向桥走去。
坡比远处看起来更陡。
泥地已经被几千双鞋踩烂。
抬着弹药的人不能走太快,也不能停。
伤员从对面上来。
经常必须侧身让开。
一个担架几乎撞上莫罗的箱子。
担架上的人没有左手。
袖管在肘部以上用布扎住。
他脸白得发青,牙齿一直打颤。
“让一下!”
莫罗和吕西安靠边。
担架过去。
后面又是一人。
自己走。
火枪当拐杖。
右脸上有一道长口子。
他走到扬旁边时忽然抓住弹药箱。
扬差点被拖倒。
“松手!”
伤兵看着木箱。
“给我。”
“什么?”
“弹药。”
“你往后走!”
“我的人还在里面。”
瓦莱回来,一把掰开他的手。
“先去后面。”
伤兵还想说话。
瓦莱已经推他向上坡。
“你连路都走不直。”
队伍继续向下。
离桥越近,声音越大。
木桥本身在无数脚步和车轮下不断呻吟。
河水从桥板下流过去。
莫罗甚至能闻到潮湿木头和河泥的气味。
桥北侧堆着伤员。
没人允许他们躺在桥面上。
能移的全拖到两边。
一个已经死去的士兵靠在桥墩旁。
他的火枪仍握在手里。
瓦莱经过时看了一眼。
没有停。
“上桥!”
桥面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
莫罗刚踏上第一块桥板,俄军炮兵又开火。
炮声从南面高地传来。
桥上有人本能地低头。
“别停!”
军官立刻喊。
“走!”
弹药箱在两人之间摇晃。
每一次脚步都像比平时慢。
前面还有一队第四军士兵。
后面又有人逼上来。
根本没有回头的空间。
炮弹落在河谷左侧。
泥土和石块飞上桥。
一块石头打中吕西安帽檐。
他的帽子直接掉了。
“别捡!”莫罗喊。
吕西安已经看见帽子落在桥板边。
后面人的鞋马上踩过去。
他咬了一下牙。
继续抬箱。
另一发炮弹从头顶飞过。
这次能听见。
一种低沉、短促的呼啸。
随后北坡传来撞击。
有人尖叫。
桥上的人仍然往前。
到了南岸,情况更乱。
房屋从坡面开始向上排列。
道路刚离开桥便被伤员、传令兵、弹药车和正在重新列队的步兵塞满。
火枪烟沿街道向下流。
一支意大利部队正从右侧院落出来。
军官拔着军刀,朝前挥。
“向上!”
士兵开始跑。
他们经过弹药箱时,有人伸手拍了一下箱盖。
“快!”
瓦莱问一名第四军军士:
“弹药放哪里?”
对方指向一面石墙后。
“那里!”
墙后已经堆着十几个打开的箱子。
士兵蹲在地上,将纸包弹药成捆分出去。
来领的人几乎全是跑着来的。
“哪个团?”
“第九十二!”
“多少?”
“全给!”
“你背得动多少给多少!”
“前面没弹了!”
莫罗和吕西安把箱子放下。
手指终于松开时,都已经僵得发痛。
箱盖马上被撬开。
里面的纸包一层层露出来。
一个军士直接抓起两捆塞进弹药袋。
另一个人把自己已经空掉的弹药盒撑开。
“再给!”
“后面还有!”
“后面什么时候到?”
没人知道。
瓦莱看向众人。
“回桥!”
莫罗刚把火枪重新拿到手,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明显不同的喊声。
不是法语。
俄军的声音从上坡方向压下来。
紧接着,前面的第四军士兵开始往后退。
最初只有几个人。
然后是一整排。
“怎么回事?”扬问。
一个意大利军官冲过去。
“回去!”
他挥刀指向坡上。
“回去!”
退下来的人没有全部停。
有人边退边装弹。
有人转身朝街上开一枪,然后继续向后。
瓦莱看了一眼桥。
桥口已经被新来的弹药人员堵住。
他们一时根本回不去。
中尉的命令是送完弹药立即返回。
可所谓“后方”正在他们眼前消失。
一枚火枪弹打中石墙。
碎屑溅在莫罗脸上。
“墙后!”瓦莱喊。
十二个人全部靠进去。
俄军出现在街道上端。
最先只能看见枪口。
随后是人影。
灰暗制服从火药烟中不断出现。
他们不是莫斯科那些从门后扑出来的东西。
这些人会停。
会跪下。
会举枪。
有人在喊口令。
莫罗一眼便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低头!”
俄军齐射。
整条街一下被白烟填满。
弹丸打在墙面、门框和石路上。
莫罗身边一个第三连士兵身体向后撞了一下。
他的火枪脱手。
人沿墙滑下去。
胸前很快出现一片暗色。
吕西安下意识伸手。
莫罗抓住他。
“别!”
“他——”
“先装弹!”
第四军的军官在街中间喊:
“回击!”
法国火枪陆续响起。
不是整齐的一排。
刚退下来的士兵有的已经装好,有的还在装。
每个人都在自己能开火时开火。
莫罗把枪托顶住肩窝。
右肩一阵刺痛。
他仍然瞄向街上。
烟太厚。
只能看见一个正在越过倒车的人影。
莫罗扣下扳机。
击锤落下。
火石刮过钢面。
药池闪光。
火枪向后撞。
烟立刻挡住目标。
莫罗不知道打没打中。
他把枪竖起。
咬纸包。
倒药。
弹丸和纸塞入枪口。
抽出推弹杆。
旁边吕西安也在装。
动作很快。
比莫斯科以前快。
手仍会抖。
但没有停。
扬没有立刻开枪。
他靠着墙角,等烟稍散。
一个俄军士兵冲到街中间。
扬举枪。
开火。
人影向前扑倒。
“装!”
瓦莱站在后面。
“别全打空了!”
俄军又一轮齐射。
这一次距离更近。
一发弹丸击穿木门。
另一发从法布尔帽顶擦过去。
帽子飞了。
法布尔连看都没看。
他装好枪,向墙外探出半个身体。
开火。
再缩回。
街道中央有一辆翻倒的小车。
第四军士兵开始依托它重新形成一条火线。
军官一个接一个把退回来的人赶到那里。
“站住!”
“别再退!”
“桥在后面!”
最后一句让很多人停了下来。
桥在后面。
再退,就是桥。
再后面,就是河。
一队意大利士兵从右侧院子里跑出来。
他们没有走街道中央。
而是穿过院墙边的一道缺口,从侧面进入另一座房屋。
一个工兵跟在最后。
他的斧头握在手里。
院门被家具堵住。
工兵根本没有停。
第一斧劈进门板边缘。
第二斧砍断横木。
旁边两个人用枪托和肩膀一起撞。
门向内倒。
“进去!”
一队人立刻消失在屋内。
扬看着那名工兵。
“现在知道那把大斧头干什么了。”
莫罗正在装弹。
“你现在最好用枪。”
“我知道。”
俄军开始向下逼。
瓦莱看见街左侧有一面低墙。
“莫罗!”
“什么?”
“带四个人去那边!”
“走!”
莫罗、吕西安、扬和法布尔沿石墙弯腰跑过去。
低墙后是一小片果园。
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
更高的位置,有几名德意志猎兵。
正是此前道路上见过的那类人。
他们没有组成一排。
一个趴在倒木后。
一个跪在树旁。
另一个把步枪架在断墙上。
其中一人把弹丸使劲塞进枪管。
随后他把枪架稳。
没有马上开火。
街道另一头一个俄军散兵从烟中跑向院门。
猎兵一直等。
直到对方停下来举枪。
步枪响了。
俄军士兵向后倒下。
猎兵立刻缩回树后,开始下一次漫长的装填。
旁边一个法国兵看见了。
“他真打中了。”
扬说:
“别让他听见。”
“为什么?”
“他会得意。”
莫罗蹲在低墙后。
“都闭嘴。”
他们的位置比街道稍高。
能看见俄军正在重新集结。
大约几十人沿房屋和栅栏向下推进。
其中还有军官拔着剑。
“等近。”莫罗说。
吕西安看向他。
“多近?”
“你看得清脸的时候。”
吕西安没有回答。
火枪端上墙头。
俄军继续向前。
四十步。
也许更近。
烟让距离很难判断。
“现在。”
四支火枪几乎同时响。
莫罗看见前面一个俄军士兵向侧面倒下。
另一个人只是停顿了一下。
更多人继续压过来。
他们也开火。
木墙被弹丸打出碎片。
法布尔骂了一声。
“刺刀!”
街上有人已经开始喊。
莫罗装到一半抬头。
法国线列兵正把刺刀装上枪口。
俄军也在做同样的事。
双方距离已经太近。
一次齐射以后,街中间突然全是人。
喊声压过枪声。
刺刀互相撞击。
枪杆推搡。
有人摔倒。
后面的人踩过去。
一名法国军官拔出军刀冲到翻倒的车旁。
刀刃不是很长。
他用刀指向街口。
“向前!”
另一侧却出现一个完全不同的身影。
一个失去马匹的重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卷进了步兵队伍。
胸甲已经摘掉,只剩厚重外套。
腰间那把长直重骑兵剑却还在。
他拔出来的时候,旁边的人甚至需要给那长剑让一点空间。
一个俄军士兵冲过翻车。
骑兵没有像持轻军刀的人那样挥腕。
他双手都握在剑上,重剑从肩侧劈下。
俄军的刺刀被压开。
随后他向前一步,用剑尖直刺。
动作没有骑在马上时那么漂亮。
甚至显得笨重。
但前面的人被逼退了一步。
下一刻,更多火枪开火。
双方又被烟遮住。
“回去!”
瓦莱突然从后面跑来。
“什么?”
“桥口空出来了!”
莫罗看向街道。
“这些人怎么办?”
“第四军接手!”
瓦莱指向后面。
“我们的命令不是在这里打死!”
一个法军营正在从桥方向赶来。
鼓声越来越近。
新部队沿道路上坡。
前排刺刀已经全部装好。
他们从莫罗等人身后经过。
一名军官喊:
“让开街道!”
莫罗拍了一下吕西安。
“走!”
四个人沿果园后退。
猎兵仍留在那里。
他们有自己的命令。
扬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刚才开枪的德意志人还在装弹。
他们回到弹药点。
十二个人只剩十一。
刚才中弹的第三连士兵仍靠在石墙下面。
眼睛已经闭上。
火枪躺在脚边。
瓦莱蹲下摸了一下他的颈侧。
没有说话。
法布尔问:
“带走?”
瓦莱看向桥。
“先拿枪和弹药。”
“人呢?”
“担架会来。”
法布尔站了一会儿。
最后捡起死者的火枪。
莫罗取下他的弹药盒。
里面还有九发。
他把纸包分给附近几个人。
没有谁说应该留下。
桥头终于出现可以通行的空隙。
“回去!”
他们开始往北岸走。
这一次手里没有木箱。
走得快得多。
伤员仍不断从对面来。
一名军官的肩章上全是血。
一个意大利鼓手被人背着。
鼓还挂在胸前。
鼓面破了一个洞。
过桥中段时,城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法语和意大利语混在一起。
有人喊:
“进去了!”
又有人喊:
“城回来了!”
桥上的人纷纷向南面看。
瓦莱立刻骂:
“看路!”
莫罗还是看了一眼。
北面的几条街上,法国军旗正在烟里向上移动。
俄军的射击明显向更南面退去。
第四军又把城北夺了回来。
至少现在如此。
过桥后,第三十三团还在原来的坡面。
第二营没有离开。
莫罗他们重新找到第三连。
中尉第一眼先数人。
“少一个。”
瓦莱报出姓名。
“中弹。留在桥南弹药点附近。”
“确认?”
“确认。”
书记员打开名册。
铅笔在名字后停了一瞬。
随后落下去。
“你们开枪了?”中尉问。
“俄国人打到弹药点。”
“伤?”
“没有。”
“弹药?”
瓦莱回头。
“报。”
莫罗:
“十八。”
吕西安:
“十九。”
扬:
“十七。”
法布尔:
“十六。”
中尉看向法布尔手中多出来的火枪。
“谁的?”
法布尔报了名字。
“交军需。”
“是。”
有人递给吕西安一顶从散兵堆里捡来的军帽。
比他原来的大。
帽檐一压几乎挡住眼睛。
扬看着他。
“挺好。”
吕西安把帽子往上推。
“闭嘴。”
莫罗坐到土坡上。
右肩终于开始明显发疼。
刚才连续射击的后坐力全堆在那里。
他把手伸进大衣,揉了一会儿。
吕西安看见。
“还说没事?”
“现在有事。”
“很疼?”
“疼。”
“那怎么办?”
“别让我再抬箱子。”
扬在旁边坐下。
“你可以和炮兵说。”
“说什么?”
“让他们把炮弹自己背过去。”
莫罗看了他一眼。
扬低头处理鞋。
谁也没有继续说。
前面的战斗没有因为他们回来而停止。
太阳已经升起。
河谷里的烟越来越厚。
马洛亚罗斯拉韦茨北面的房屋有几处开始起火。
最初只是屋顶冒烟。
很快便出现火焰。
法国炮兵仍在北坡射击。
俄军高地上的炮也没有停。
双方的实心弹不断越过河谷。
偶尔还会看见空心榴弹划出较高的弧线。
有一发落进城内。
没有立刻爆炸。
几秒以后,屋舍之间才突然闪出火光。
黑烟和碎片一起升起来。
一个士兵说:
“引信晚了。”
旁边的炮兵回头看了一眼。
没过多久,俄军一发炮弹落在城北开阔地。
这次不是实心弹。
爆炸声比火枪和普通撞击更尖。
附近的人全部扑倒。
碎片敲在屋顶和石墙上。
“榴弹!”
军士喊。
更多人向掩体后缩。
第二营仍然待命。
第三连刚有机会喝水。
前方又出现退下来的人。
先是几个散兵。
接着一整个排。
这次他们没有一路退过桥。
在桥南便被军官重新拦住。
不久,鼓声又开始变化。
有人从河谷上来。
“俄国人反攻啦!”
这句话传过第二营。
刚坐下的人重新站起来。
法布尔把自己的刺刀装上。
瓦莱看见了。
这次没有叫他取下来。
莫罗也拿起火枪。
吕西安把那顶过大的军帽往上推了一点。
扬扶着树站起。
旧鞋前端沾满泥。
“脚?”莫罗问。
扬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别问。”
城里火枪声再次连成一片。
刚刚向南移动的法国军旗忽然停住。
烟后开始有人往北退。
上午夺回的那几条街,又有人在往回跑。
一个营部传令兵沿坡面冲上来。
“第二营准备!”
中尉转身。
“第三连!”
所有人站到位置。
没人知道下一道命令是让他们守桥,还是过桥。
河谷那边,俄军的鼓声和叫喊已经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