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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桥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第一遍鼓声还没有敲完,第三连已经站了起来。

天色仍暗。

河谷里的枪声却越来越密。

最初还能分辨出一声一声的火枪,后来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片不断起伏的闷响。每隔一阵,炮声便从其中压过去,震得坡面和树林一起发颤。

“背包先不背!”

中尉从黑暗里走来。

“只带枪、弹药、水壶!其余东西集中!”

刚把行囊背起来的人又纷纷放下。

瓦莱从队伍前走过去。

“火石。”

莫罗扳开击锤。

火石仍牢牢夹在钳口里。

“有。”

“药池。”

莫罗打开。

干的。

瓦莱继续向下。

吕西安已经自己检查完。

扬还在系鞋。

他昨天那只旧鞋的前端又开了一点,临时缝上的皮垫从侧边露出来。

“快点。”瓦莱说。

“我知道。”

扬把最后一圈绳拉紧。

“今天别让我跑太远。”

“你去和俄国人商量。”

“我正准备。”

法布尔把刺刀从鞘里抽出来。

瓦莱按住他的手。

“先别装。”

法布尔看向河谷。

“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等命令。”

法布尔把刺刀重新收回去。

坡下忽然出现人影。

最先回来的是几个散兵。

他们几乎是跑上来的。

制服不是第三十三团的,帽子和大衣上沾满泥土。一个人右手捂着左肩,血已经从手指之间流到腰带。另一个连火枪都没有,只提着弹药盒。

后面还有更多。

法国人。

意大利人。

有人独自走。

有人两个人架着一个。

一个军官倒着走了十几步,一边向坡下挥剑,一边朝身后的人喊:

“别堵路!”

伤员开始从第三十三团前面经过。

一个意大利士兵走到半路坐了下来。

他大腿上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

跟在后面的士兵抓住他的肩带。

“起来!”

“走不了。”

“这里不能停。”

“我走不了。”

那人四下看了一眼,最后把他拖到一棵树后。

意大利兵看见莫罗的水壶。

“水。”

莫罗把壶递过去。

对方喝得太快,第一口便呛了出来。

“慢点。”

意大利兵只听懂了语气。

他把水壶还回去。

“城……”

他喘了一会儿。

“俄国人……城里。”

莫罗向河谷看。

下面仍然什么也看不清。

一名第四军军士从后面跑上来。

“还能走的继续往后!”

“别在这里躺!”

有人问:

“前面怎么了?”

军士根本没有停。

“城丢了!”

又有人喊:

“桥呢?”

“桥还在!”

这句话很快传过队伍。

有人重复:

“桥还在。”

好像只要桥还在,事情就没有坏到最后。

中尉已经去营部。

第三连只能继续等待。

天边开始发灰。

随着光线一点点增加,莫罗终于看清谷底。

卢扎河夹在两道坡之间。

河面不宽。

一座木桥跨过去,桥南道路立刻开始爬坡,通向马洛亚罗斯拉韦茨最北面的房屋。

桥上全是人。

下来的伤员靠一侧。

准备重新过河的第四军部队靠另一侧。

两边时常撞在一起。

军士站在桥头不停挥手。

“下来的靠右!”

“别停!”

“担架走边上!”

“让弹药过去!”

更南面,城镇已经被火枪烟遮住大半。

教堂尖顶和较高的屋顶还露在烟上。

街道中不断闪出枪火。

俄军炮兵占据的高地看不见炮身,只能从一次次升起的白烟判断位置。

又一团烟出现。

莫罗下意识低头。

几秒之后才听见炮声。

“来了!”

有人喊。

实心铁弹没有落在第三连附近。

它先撞上河谷南侧的坡面。

一团土猛地掀起来。

炮弹弹起。

越过道路。

第二次落地时已经在桥北。

它撞进一队正在等待下坡的士兵。

莫罗只听见一下不像枪声的闷响。

队伍中间突然空了一块。

一个人整个人翻倒在地。

旁边另一名士兵的腿从膝下被撞得变了形。

炮弹却没有停。

铁球又在泥地上弹了一次,最后撞进后面的土坡,消失不见。

几秒以后,伤者才开始叫。

“军医!”

“抬开!”

“别堵队伍!”

吕西安盯着地上的人。

他的脸有些白。

莫罗推了一下他的肩。

“别看。”

吕西安转回来。

“它根本没炸。”

“实心弹。”

又有人说:

“俄国人的大炮在坡上。”

瓦莱站在旁边。

“俄国人的大炮通常都在你不想让它待的地方。”

第二发落得更远。

铁球打进一片树林。

树枝折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北侧的法国炮兵开始回应。

几门六磅炮已经在昨日的坡面上展开。

炮手脱离前车后,迅速把炮口转向南侧高地。

一名炮手拿着湿海绵杆伸进炮膛。

旋转。

抽出。

另一人送来药包。

随后是实心弹。

推弹杆将它们送到底部。

炮尾旁的人调整高低。

军官举着望远镜。

“再左!”

炮被几个人推了一点。

“停!”

炮手让开轮侧。

引火。

炮身猛地向后退。

白烟翻滚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旁边另一门也开火。

整个北坡很快被火药烟盖住。

炮声越来越多。

有较轻的。

也有沉得多的。

一门更大的炮从后方被马拖上坡时,几个士兵自动让出路。

它的炮管明显粗重,炮轮也更高。

莫罗低声说:

“十二磅。”

吕西安问莫罗:

“你怎么知道?”

莫罗没有看他。

“六磅炮没那么响。”

那门炮开火了。

声音像从胸腔里面撞过去。

吕西安不再问。

法国炮兵每发射一次,炮身都向后坐。

炮手立刻重新扑上去。

归位。

清膛。

再装。

没有一门炮能一直停在原地自行射击。

人、马、火药、弹药箱和炮本身,全挤在那片坡上。

俄军也不断回击。

炮弹有时落在河边。

有时越过桥。

有一颗实心弹撞上木桥外侧。

木屑飞起来。

桥身整个震了一下。

上面的人却没有停。

“快走!”

“别看!”

“桥没断!”

一名军官站在桥北端,骑着马几乎堵住半条路。

他挥剑催第四军的步兵重新下谷。

这些人刚从前面退回来不久。

现在又在列队。

鼓手站到道路边缘。

军旗从队伍中央抬起来。

“第十三师!”

有人在人群中喊。

“德尔宗的人!”

莫罗只能看见一段段队伍从自己面前过去。

很多士兵的脸上都有烟灰。

有人弹药盒已经空了一半。

一些人甚至来不及补水。

军士沿队伍奔跑:

“装弹!”

“到桥上不许停!”

“过去以后跟旗!”

火枪一支支被检查。

纸包弹药从弹药盒中取出。

咬开。

少量火药倒进药池。

关上。

剩余火药倒入枪口。

纸和弹丸一起塞进去。

推弹杆抽出。

一次。

两次。

压到底。

抽回。

士兵重新举枪。

整排动作在黎明里不断重复。

有人手抖得把纸包掉在地上。

蹲下去捡时,被后面军士踢了一脚。

“以后再找!”

“还有弹!”

“你再蹲一次就让后面的人踩死!”

士兵只能继续走。

德尔宗的部队开始下坡。

鼓声跟着他们进入河谷。

一队接一队。

到了桥上,人群突然被压窄。

整齐队列立刻变形。

士兵肩挨肩向前挤。

但一过桥南端,军官又开始重新把他们拉开。

“向前!”

“成列!”

“别留在桥头!”

最前面的部队很快被城镇房屋遮住。

几分钟以后,枪声猛然增密。

整片城北像突然燃起一道火。

枪烟从街口、院墙和屋顶之间同时涌出来。

“他们进去了。”有人说。

没人回答。

第三十三团仍在等。

这种等待比行军更累。

每个人都知道前面正在打。

却只能站在坡上。

伤员不断回来。

有人肩上中弹。

有人脸上全是血,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一个士兵独自从桥上走回来,左手一直按着肚子。

走到北岸后,他忽然跪下。

后面的人绕过他。

直到两个担架兵跑来。

“能听见吗?”

伤兵看着他们。

嘴动了动。

担架兵俯下身。

“什么?”

“枪。”

“什么枪?”

“我的枪。”

他的火枪已经不在手上。

“先起来。”

“枪……”

担架兵把他抬走。

几乎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阵异常骚动。

几个骑马军官从坡下冲上来。

其中一人的马胸口全是白沫。

“让路!”

人群向两边退开。

有人问:

“怎么了?”

没人回答。

又过几分钟,消息从桥那边传回来。

“德尔宗中弹了。”

“哪里?”

“城里。”

“死了?”

“不知道。”

另一个人立刻说:

“死了。”

第三个人反驳:

“我刚看见人把他抬走。”

“抬走不就是死了?”

“你闭嘴。”

消息越传越乱。

最后连到底是谁中弹都有人说不清。

中尉终于从营部回来。

瓦莱立刻迎上去。

“命令?”

“第二营留这里。”

附近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中尉下一句便说道:

“第三连抽十二个人去桥头。”

没人再松气。

“做什么?”

“送弹药。”

中尉指向后方。

一辆轻型弹药车正停在坡下。

不是炮兵炮弹。

车里是步兵用的纸包弹药,装在几个木箱中。

第四军前面的弹药消耗得太快,桥头临时补给点缺人。

“谁去?”瓦莱问。

“你带。”

瓦莱转身。

“莫罗。”

“在。”

“阿尔芒。”

“在。”

“科瓦尔斯基。”

扬刚刚把旧鞋的绳重新扎好。

“在。”

“法布尔。”

法布尔从队伍里出来。

另外八个人也被叫出。

中尉说:

“送过去以后立刻回来。没有命令不得进城。”

“是。”

“枪带着。”

“当然。”

“如果桥堵了,就等。别把弹药箱扔下。”

两个人一个箱。

木箱并不大。

里面塞满纸包弹药以后却非常沉。

莫罗和吕西安抬一只。

两侧都有短木柄。

莫罗试了试重量。

右肩立刻传来不舒服的拉扯感。

“换边。”吕西安说。

“没事。”

“你右肩——”

“我知道。”

莫罗把自己这一侧的木柄换到左手。

火枪斜背在右侧,尽量不让枪托受力。

扬和法布尔抬另一箱。

“下坡!”

瓦莱走在最前。

他们离开第二营。

第一次真正向桥走去。

坡比远处看起来更陡。

泥地已经被几千双鞋踩烂。

抬着弹药的人不能走太快,也不能停。

伤员从对面上来。

经常必须侧身让开。

一个担架几乎撞上莫罗的箱子。

担架上的人没有左手。

袖管在肘部以上用布扎住。

他脸白得发青,牙齿一直打颤。

“让一下!”

莫罗和吕西安靠边。

担架过去。

后面又是一人。

自己走。

火枪当拐杖。

右脸上有一道长口子。

他走到扬旁边时忽然抓住弹药箱。

扬差点被拖倒。

“松手!”

伤兵看着木箱。

“给我。”

“什么?”

“弹药。”

“你往后走!”

“我的人还在里面。”

瓦莱回来,一把掰开他的手。

“先去后面。”

伤兵还想说话。

瓦莱已经推他向上坡。

“你连路都走不直。”

队伍继续向下。

离桥越近,声音越大。

木桥本身在无数脚步和车轮下不断呻吟。

河水从桥板下流过去。

莫罗甚至能闻到潮湿木头和河泥的气味。

桥北侧堆着伤员。

没人允许他们躺在桥面上。

能移的全拖到两边。

一个已经死去的士兵靠在桥墩旁。

他的火枪仍握在手里。

瓦莱经过时看了一眼。

没有停。

“上桥!”

桥面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

莫罗刚踏上第一块桥板,俄军炮兵又开火。

炮声从南面高地传来。

桥上有人本能地低头。

“别停!”

军官立刻喊。

“走!”

弹药箱在两人之间摇晃。

每一次脚步都像比平时慢。

前面还有一队第四军士兵。

后面又有人逼上来。

根本没有回头的空间。

炮弹落在河谷左侧。

泥土和石块飞上桥。

一块石头打中吕西安帽檐。

他的帽子直接掉了。

“别捡!”莫罗喊。

吕西安已经看见帽子落在桥板边。

后面人的鞋马上踩过去。

他咬了一下牙。

继续抬箱。

另一发炮弹从头顶飞过。

这次能听见。

一种低沉、短促的呼啸。

随后北坡传来撞击。

有人尖叫。

桥上的人仍然往前。

到了南岸,情况更乱。

房屋从坡面开始向上排列。

道路刚离开桥便被伤员、传令兵、弹药车和正在重新列队的步兵塞满。

火枪烟沿街道向下流。

一支意大利部队正从右侧院落出来。

军官拔着军刀,朝前挥。

“向上!”

士兵开始跑。

他们经过弹药箱时,有人伸手拍了一下箱盖。

“快!”

瓦莱问一名第四军军士:

“弹药放哪里?”

对方指向一面石墙后。

“那里!”

墙后已经堆着十几个打开的箱子。

士兵蹲在地上,将纸包弹药成捆分出去。

来领的人几乎全是跑着来的。

“哪个团?”

“第九十二!”

“多少?”

“全给!”

“你背得动多少给多少!”

“前面没弹了!”

莫罗和吕西安把箱子放下。

手指终于松开时,都已经僵得发痛。

箱盖马上被撬开。

里面的纸包一层层露出来。

一个军士直接抓起两捆塞进弹药袋。

另一个人把自己已经空掉的弹药盒撑开。

“再给!”

“后面还有!”

“后面什么时候到?”

没人知道。

瓦莱看向众人。

“回桥!”

莫罗刚把火枪重新拿到手,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明显不同的喊声。

不是法语。

俄军的声音从上坡方向压下来。

紧接着,前面的第四军士兵开始往后退。

最初只有几个人。

然后是一整排。

“怎么回事?”扬问。

一个意大利军官冲过去。

“回去!”

他挥刀指向坡上。

“回去!”

退下来的人没有全部停。

有人边退边装弹。

有人转身朝街上开一枪,然后继续向后。

瓦莱看了一眼桥。

桥口已经被新来的弹药人员堵住。

他们一时根本回不去。

中尉的命令是送完弹药立即返回。

可所谓“后方”正在他们眼前消失。

一枚火枪弹打中石墙。

碎屑溅在莫罗脸上。

“墙后!”瓦莱喊。

十二个人全部靠进去。

俄军出现在街道上端。

最先只能看见枪口。

随后是人影。

灰暗制服从火药烟中不断出现。

他们不是莫斯科那些从门后扑出来的东西。

这些人会停。

会跪下。

会举枪。

有人在喊口令。

莫罗一眼便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低头!”

俄军齐射。

整条街一下被白烟填满。

弹丸打在墙面、门框和石路上。

莫罗身边一个第三连士兵身体向后撞了一下。

他的火枪脱手。

人沿墙滑下去。

胸前很快出现一片暗色。

吕西安下意识伸手。

莫罗抓住他。

“别!”

“他——”

“先装弹!”

第四军的军官在街中间喊:

“回击!”

法国火枪陆续响起。

不是整齐的一排。

刚退下来的士兵有的已经装好,有的还在装。

每个人都在自己能开火时开火。

莫罗把枪托顶住肩窝。

右肩一阵刺痛。

他仍然瞄向街上。

烟太厚。

只能看见一个正在越过倒车的人影。

莫罗扣下扳机。

击锤落下。

火石刮过钢面。

药池闪光。

火枪向后撞。

烟立刻挡住目标。

莫罗不知道打没打中。

他把枪竖起。

咬纸包。

倒药。

弹丸和纸塞入枪口。

抽出推弹杆。

旁边吕西安也在装。

动作很快。

比莫斯科以前快。

手仍会抖。

但没有停。

扬没有立刻开枪。

他靠着墙角,等烟稍散。

一个俄军士兵冲到街中间。

扬举枪。

开火。

人影向前扑倒。

“装!”

瓦莱站在后面。

“别全打空了!”

俄军又一轮齐射。

这一次距离更近。

一发弹丸击穿木门。

另一发从法布尔帽顶擦过去。

帽子飞了。

法布尔连看都没看。

他装好枪,向墙外探出半个身体。

开火。

再缩回。

街道中央有一辆翻倒的小车。

第四军士兵开始依托它重新形成一条火线。

军官一个接一个把退回来的人赶到那里。

“站住!”

“别再退!”

“桥在后面!”

最后一句让很多人停了下来。

桥在后面。

再退,就是桥。

再后面,就是河。

一队意大利士兵从右侧院子里跑出来。

他们没有走街道中央。

而是穿过院墙边的一道缺口,从侧面进入另一座房屋。

一个工兵跟在最后。

他的斧头握在手里。

院门被家具堵住。

工兵根本没有停。

第一斧劈进门板边缘。

第二斧砍断横木。

旁边两个人用枪托和肩膀一起撞。

门向内倒。

“进去!”

一队人立刻消失在屋内。

扬看着那名工兵。

“现在知道那把大斧头干什么了。”

莫罗正在装弹。

“你现在最好用枪。”

“我知道。”

俄军开始向下逼。

瓦莱看见街左侧有一面低墙。

“莫罗!”

“什么?”

“带四个人去那边!”

“走!”

莫罗、吕西安、扬和法布尔沿石墙弯腰跑过去。

低墙后是一小片果园。

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

更高的位置,有几名德意志猎兵。

正是此前道路上见过的那类人。

他们没有组成一排。

一个趴在倒木后。

一个跪在树旁。

另一个把步枪架在断墙上。

其中一人把弹丸使劲塞进枪管。

随后他把枪架稳。

没有马上开火。

街道另一头一个俄军散兵从烟中跑向院门。

猎兵一直等。

直到对方停下来举枪。

步枪响了。

俄军士兵向后倒下。

猎兵立刻缩回树后,开始下一次漫长的装填。

旁边一个法国兵看见了。

“他真打中了。”

扬说:

“别让他听见。”

“为什么?”

“他会得意。”

莫罗蹲在低墙后。

“都闭嘴。”

他们的位置比街道稍高。

能看见俄军正在重新集结。

大约几十人沿房屋和栅栏向下推进。

其中还有军官拔着剑。

“等近。”莫罗说。

吕西安看向他。

“多近?”

“你看得清脸的时候。”

吕西安没有回答。

火枪端上墙头。

俄军继续向前。

四十步。

也许更近。

烟让距离很难判断。

“现在。”

四支火枪几乎同时响。

莫罗看见前面一个俄军士兵向侧面倒下。

另一个人只是停顿了一下。

更多人继续压过来。

他们也开火。

木墙被弹丸打出碎片。

法布尔骂了一声。

“刺刀!”

街上有人已经开始喊。

莫罗装到一半抬头。

法国线列兵正把刺刀装上枪口。

俄军也在做同样的事。

双方距离已经太近。

一次齐射以后,街中间突然全是人。

喊声压过枪声。

刺刀互相撞击。

枪杆推搡。

有人摔倒。

后面的人踩过去。

一名法国军官拔出军刀冲到翻倒的车旁。

刀刃不是很长。

他用刀指向街口。

“向前!”

另一侧却出现一个完全不同的身影。

一个失去马匹的重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卷进了步兵队伍。

胸甲已经摘掉,只剩厚重外套。

腰间那把长直重骑兵剑却还在。

他拔出来的时候,旁边的人甚至需要给那长剑让一点空间。

一个俄军士兵冲过翻车。

骑兵没有像持轻军刀的人那样挥腕。

他双手都握在剑上,重剑从肩侧劈下。

俄军的刺刀被压开。

随后他向前一步,用剑尖直刺。

动作没有骑在马上时那么漂亮。

甚至显得笨重。

但前面的人被逼退了一步。

下一刻,更多火枪开火。

双方又被烟遮住。

“回去!”

瓦莱突然从后面跑来。

“什么?”

“桥口空出来了!”

莫罗看向街道。

“这些人怎么办?”

“第四军接手!”

瓦莱指向后面。

“我们的命令不是在这里打死!”

一个法军营正在从桥方向赶来。

鼓声越来越近。

新部队沿道路上坡。

前排刺刀已经全部装好。

他们从莫罗等人身后经过。

一名军官喊:

“让开街道!”

莫罗拍了一下吕西安。

“走!”

四个人沿果园后退。

猎兵仍留在那里。

他们有自己的命令。

扬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刚才开枪的德意志人还在装弹。

他们回到弹药点。

十二个人只剩十一。

刚才中弹的第三连士兵仍靠在石墙下面。

眼睛已经闭上。

火枪躺在脚边。

瓦莱蹲下摸了一下他的颈侧。

没有说话。

法布尔问:

“带走?”

瓦莱看向桥。

“先拿枪和弹药。”

“人呢?”

“担架会来。”

法布尔站了一会儿。

最后捡起死者的火枪。

莫罗取下他的弹药盒。

里面还有九发。

他把纸包分给附近几个人。

没有谁说应该留下。

桥头终于出现可以通行的空隙。

“回去!”

他们开始往北岸走。

这一次手里没有木箱。

走得快得多。

伤员仍不断从对面来。

一名军官的肩章上全是血。

一个意大利鼓手被人背着。

鼓还挂在胸前。

鼓面破了一个洞。

过桥中段时,城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法语和意大利语混在一起。

有人喊:

“进去了!”

又有人喊:

“城回来了!”

桥上的人纷纷向南面看。

瓦莱立刻骂:

“看路!”

莫罗还是看了一眼。

北面的几条街上,法国军旗正在烟里向上移动。

俄军的射击明显向更南面退去。

第四军又把城北夺了回来。

至少现在如此。

过桥后,第三十三团还在原来的坡面。

第二营没有离开。

莫罗他们重新找到第三连。

中尉第一眼先数人。

“少一个。”

瓦莱报出姓名。

“中弹。留在桥南弹药点附近。”

“确认?”

“确认。”

书记员打开名册。

铅笔在名字后停了一瞬。

随后落下去。

“你们开枪了?”中尉问。

“俄国人打到弹药点。”

“伤?”

“没有。”

“弹药?”

瓦莱回头。

“报。”

莫罗:

“十八。”

吕西安:

“十九。”

扬:

“十七。”

法布尔:

“十六。”

中尉看向法布尔手中多出来的火枪。

“谁的?”

法布尔报了名字。

“交军需。”

“是。”

有人递给吕西安一顶从散兵堆里捡来的军帽。

比他原来的大。

帽檐一压几乎挡住眼睛。

扬看着他。

“挺好。”

吕西安把帽子往上推。

“闭嘴。”

莫罗坐到土坡上。

右肩终于开始明显发疼。

刚才连续射击的后坐力全堆在那里。

他把手伸进大衣,揉了一会儿。

吕西安看见。

“还说没事?”

“现在有事。”

“很疼?”

“疼。”

“那怎么办?”

“别让我再抬箱子。”

扬在旁边坐下。

“你可以和炮兵说。”

“说什么?”

“让他们把炮弹自己背过去。”

莫罗看了他一眼。

扬低头处理鞋。

谁也没有继续说。

前面的战斗没有因为他们回来而停止。

太阳已经升起。

河谷里的烟越来越厚。

马洛亚罗斯拉韦茨北面的房屋有几处开始起火。

最初只是屋顶冒烟。

很快便出现火焰。

法国炮兵仍在北坡射击。

俄军高地上的炮也没有停。

双方的实心弹不断越过河谷。

偶尔还会看见空心榴弹划出较高的弧线。

有一发落进城内。

没有立刻爆炸。

几秒以后,屋舍之间才突然闪出火光。

黑烟和碎片一起升起来。

一个士兵说:

“引信晚了。”

旁边的炮兵回头看了一眼。

没过多久,俄军一发炮弹落在城北开阔地。

这次不是实心弹。

爆炸声比火枪和普通撞击更尖。

附近的人全部扑倒。

碎片敲在屋顶和石墙上。

“榴弹!”

军士喊。

更多人向掩体后缩。

第二营仍然待命。

第三连刚有机会喝水。

前方又出现退下来的人。

先是几个散兵。

接着一整个排。

这次他们没有一路退过桥。

在桥南便被军官重新拦住。

不久,鼓声又开始变化。

有人从河谷上来。

“俄国人反攻啦!”

这句话传过第二营。

刚坐下的人重新站起来。

法布尔把自己的刺刀装上。

瓦莱看见了。

这次没有叫他取下来。

莫罗也拿起火枪。

吕西安把那顶过大的军帽往上推了一点。

扬扶着树站起。

旧鞋前端沾满泥。

“脚?”莫罗问。

扬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别问。”

城里火枪声再次连成一片。

刚刚向南移动的法国军旗忽然停住。

烟后开始有人往北退。

上午夺回的那几条街,又有人在往回跑。

一个营部传令兵沿坡面冲上来。

“第二营准备!”

中尉转身。

“第三连!”

所有人站到位置。

没人知道下一道命令是让他们守桥,还是过桥。

河谷那边,俄军的鼓声和叫喊已经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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