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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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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2年12月18日,俄罗斯,科拉港口

Steadfast已经在港里停了两日。

第一日卸下信件和几只封好的木箱。

第二日开始补水。

到了十八日早晨,码头上仍有木桶往舰上运。淡水、盐肉、干鱼、燕麦,还有几捆重新卷好的帆布。水手从舷梯一直排到甲板,东西一件件递上去,再由军需人员按清单收走。

天亮得很迟。

海和岸几乎是同一种灰色。

码头上的积雪被车轮压成黑白相间的硬泥,几匹马站在仓房旁,呼出的白气不断落到胸前。远处的木屋已经冒烟,烟柱升得不高,很快便被风推向海面。

Steadfast旁边还靠着另一条船。

比军舰小得多。

旧。

但船壳没有明显破损。

它原本是一条沿岸航行的木帆船,有完整甲板,一根主桅,船尾保留着舵,下面还有能够关上的舱室。船侧的漆已经脱了很多,几块木板颜色明显不同,显然修过不止一次。

这条船不是Steadfast的。

几天前它才被带到码头。

原本没人特别注意。

昨晚以后,英国木匠开始在上面干活。

船首拖缆位置重新加固。

舱里清出杂物。

四张木架临时钉在两侧。

铺上草垫和毯子。

舱口里面又加了一道能从外面固定的木栏。

托马斯·里德站在舱口旁,看着木匠敲进最后一颗钉子。

他穿着皇家海军陆战队的红色军服,外面罩着厚大衣。火枪靠在船舷边,枪口朝上,刺刀仍在鞘里。

木匠用手推了推横木。

没有松。

里德问:

“他们会咬木头?”

木匠停了一下。

“谁?”

“我要看的人。”

“我怎么知道。”

“那为什么加这个?”

木匠重新低头,把钉帽补了两下。

“军官让我加。”

“军官为什么让你加?”

木匠抬头。

“你自己去问军官。”

里德朝Steadfast看了一眼。

甲板上一个军官正从舷梯旁经过。

距离已经远了。

“当然。”

下面有人咳嗽。

“里德。”

“什么?”

“下来。”

“为什么?”

“下来。”

里德拿起火枪,弯腰钻进舱口。

舱里比外面更冷。

木板墙上结着细小水珠,呼吸出来的白气在灯边一阵阵散开。

四张临时铺位沿两侧排开。

说是铺位,其实只有木架、草垫和几条毯子。中间留出的地方很窄,两个成年人面对面经过,都得侧身。

舱尾放着一桶水。

旁边有木箱。

里面装绷带、几只药瓶、布、剪刀和军医平时使用的器具。

另一只桶是空的。

摆在离铺位远一点的角落。

亚瑟·埃利斯正蹲在最里面检查油灯。

他三十岁上下,脸很瘦,鼻梁被冷风吹得发红。Steadfast的助理军医。昨天下午他还在主舰上整理药箱,傍晚就被莫顿叫进了舰长室。

现在他的铺盖也已经送到这里。

里德看了一圈。

“我睡哪?”

埃利斯没有抬头。

“上面。”

“甲板?”

“天气允许的时候。”

“天气不允许呢?”

埃利斯指向舱门旁的一小块空地。

那里放下一只背包以后,剩下的位置已经不足以伸直两条腿。

里德盯着那里。

“我做错什么了?”

“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问舰长。”

“木匠也是这么说。”

埃利斯终于抬头。

“那说明木匠很聪明。”

里德用靴尖碰了一下木地板。

“他们到底有什么病?”

埃利斯把油灯挂回去。

“这就是我要知道的。”

“你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要带枪?”

埃利斯检查了一下新装的木栏。

“因为命令上写了。”

“真有帮助。”

“我很高兴。”

里德看向四张空铺位。

“如果他们只是发烧呢?”

“那你一整趟都可以抱怨自己白带了一支枪。”

“如果不是?”

埃利斯的手停了一下。

码头上有车轮经过。

隔着木板,声音已经很闷。

“那你最好别白带。”

里德看了他一会儿。

“你昨晚到底看见什么了?”

“几张纸。”

“写了什么?”

“我只看了最上面的。”

“然后?”

“然后莫顿把我赶出来,让我来准备这里。”

“纸上写了什么?”

埃利斯重新低头检查药箱。

“高热。”

“就这个?”

“伤口。”

“什么伤?”

“咬伤。抓伤。还有几处没有写清楚。”

里德等了一会儿。

“所以给我一支枪。”

“这是莫顿的决定。”

“他害怕发烧的人?”

“你可以自己问他。”

里德叹了口气。

“第三个人这么说了。”

昨天下午,那只皮文件袋第一次被送到Steadfast时,查尔斯·哈格里夫斯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舰长室的桌上只放着一封已经翻译过的短函。

四名病人。

由更南面的几个地方先后转送。

其中两人高热。

一人有明显抓伤。

一人有咬伤记录。

还有几句话写得很含糊。

死亡后异常。

攻击看护人员。

需要继续观察。

哈格里夫斯看完,把纸放回桌面。

“他们为什么要交给我们?”

翻译把话转给坐在对面的俄国军官。

军官回答了几句。

“这里留不了他们。”翻译说。

“为什么?”

军官继续说。

翻译听完以后停了一下。

“他说,他们已经在几个地方停过。南面的医院把人和文件一起送上来。科拉这里没有适合长期留置这些人的地方。”

哈格里夫斯看向詹姆斯·莫顿。

Steadfast的军医仍在看那张纸。

“俄国人有自己的船。”

翻译将话传过去。

军官点头。

又说了一长段。

“沿岸船有。”翻译说,“能够立即带他们继续走的没有。他们知道Steadfast准备离港。”

哈格里夫斯没有立刻回答。

“准备送去哪里?”

翻译问。

俄国军官用两根手指敲了敲皮文件袋。

“先把这些人和记录送出去。后面的安排由双方再决定。”

哈格里夫斯看着他。

“这不算一个地方。”

俄国军官听完后只摊开一只手。

莫顿终于把纸放下。

“他们不上Steadfast。”

舰长转头。

“你确定?”

“确定。”

“那怎么带?”

莫顿朝舷窗外看。

港务人员前一天才把那条旧沿岸帆船移到近处。

它就停在Steadfast外侧不远。

“用那条船。”

哈格里夫斯也看过去。

“拖着?”

“它有完整船舱。四张铺位放得下。淡水、食物和药可以单独装。只要拖缆可靠,就不需要让他们上主舰。”

“谁过去?”

“埃利斯。”

哈格里夫斯停了一下。

“还有?”

莫顿看向桌上那几句关于攻击的记录。

“一个海军陆战队员。”

第二天早晨,托马斯·里德就被叫了过去。

他到现在仍然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中午以前,俄国人来了。

先是一辆车。

然后第二辆。

车轮上全是冻泥。

几名俄国士兵跟在旁边,没有整齐队形。大衣下摆和靴子都沾着路上的脏雪,看起来已经走了很久。

其中两个人抬着担架。

另一人扶着一个还能自己走路的男人。

第二辆车后面跟着昨天来过的俄国军官。

翻译也在。

那只皮文件袋仍夹在军官腋下。

Steadfast的值班军官从舷梯下来。

几个人在码头上说话。

俄语。

英语。

中间夹着法语。

普通水手还在搬补给。

只是经过时都会往那边看。

里德站在小船边。

“就这些?”

埃利斯正在把一只登记本夹进腋下。

“应该是。”

“多少?”

“四个。”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问?”

“我希望你告诉我其实还有二十个。”

埃利斯看他。

“为什么?”

“那样至少值得把我扔到这里。”

第一个病人已经自己走过来。

男人年纪不算大。

胡子很乱。

身上套着一件俄国军大衣,却没有帽子。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天气这么冷,他仍不断用袖口擦脸。

翻译对他说了几句。

埃利斯上前。

“名字?”

翻译问。

男人自己回答。

声音太低。

埃利斯没有听清。

翻译重复:

“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索科洛夫。”

埃利斯在纸上写下。

“军人?”

翻译问。

索科洛夫摇头。

说了一串俄语。

“车夫。”

埃利斯又写。

“哪里来的?”

这一次男人听见问题以后,没有等翻译。

他抬起眼睛。

“Москва。”

埃利斯的笔停了一下。

“莫斯科?”

男人点头。

里德站在后面。

俄语他听不懂。

那个地名却听懂了。

最近几个月,欧洲已经没有多少人没听过莫斯科。

埃利斯抬头重新看了一眼索科洛夫。

“什么时候离开的?”

翻译问。

索科洛夫回答得很慢。

中间停了两次。

翻译最后说:

“很久了。他说记不清日期。”

“怎么到这里的?”

又是一段回答。

“先跟军队走。后来在路上病倒。进过两个救护站。之后又被送到北边。”

埃利斯看向他的手和脸。

“有伤吗?”

索科洛夫摇头。

翻译又确认一遍。

还是摇头。

“发热多久?”

这次连索科洛夫自己都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埃利斯只在纸上写了几笔。

“先进去。”

索科洛夫看着舱口。

似乎没听懂。

翻译解释。

他低头看了看里面。

又回头看Steadfast。

最后扶住舱口边缘,自己下去了。

第二个人被两名士兵扶来。

比索科洛夫年轻。

名字叫伊利亚。

他的右手包着很厚的布。

绷带显然已经换过很多次,最外面仍透出一小块暗色。

埃利斯让他坐下。

“伤口多久?”

翻译问。

伊利亚没有回答。

俄国护送人员替他说了几句。

“几天。”

“怎么伤的?”

护送人员看了一眼伊利亚。

“咬伤。”

里德的视线落到那只包得几乎看不出手形的右手上。

埃利斯继续问:

“谁咬的?”

这次没人立即回答。

伊利亚把手收进大衣里。

翻译又问了一次。

护送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

翻译看向埃利斯。

“一个人。”

“什么人?”

“他不知道。”

伊利亚抬起头,说了一句。

翻译听完。

“他说,那个人当时已经快死了。”

埃利斯看着他的绷带。

没有再追问。

“能走?”

伊利亚点头。

“头晕?”

摇头。

“发热?”

还是摇头。

埃利斯示意他下船舱。

伊利亚经过里德时看了一眼他的火枪。

没有说什么。

第三个病人没有自己下来。

担架被四个人一起抬到船边。

埃利斯先下去。

另外两个人将担架一点点送进舱口。

男人眼睛一直闭着。

呼吸很快。

脸色灰得不正常。

额头和脖颈上却全是汗。

埃利斯把他安置到第三张铺位。

先摸额头。

再摸颈侧。

“多久了?”

翻译蹲在舱口边,将问题转下去。

俄国护送人员回答了很久。

翻译停了一下。

“三天。”

“三天高热?”

“他说也可能四天。”

“什么时候开始不能走?”

又问。

“昨天。”

埃利斯掀开外衣一点。

“伤口在哪里?”

护送人员指向胸侧。

衣服下面有包扎。

埃利斯碰了碰绷带边缘。

病人没有醒。

“什么伤?”

翻译问完。

“抓伤。”

“谁抓的?”

俄国人没有马上回答。

舱里只剩病人的呼吸声。

翻译又问了一次。

护送人员这才说了一句话。

翻译皱了皱眉。

“一个死人。”

埃利斯的手停住。

里德站在舱口。

“他说什么?”

没人回答他。

“埃利斯。”

埃利斯继续检查绷带。

“等一下。”

“我听见他说死人。”

“那你还问?”

里德低头看着第三张铺位。

没有再说话。

第四个人最后被抬下来。

他最安静。

脸色同样很差,却仍然清醒。

护送人员说他叫阿列克谢。

担架经过小木船的桅杆时,他睁眼看了一会儿。

又转过去看Steadfast。

靠近以后,他用法语问:

“英国?”

埃利斯正走在担架旁。

“是。”

阿列克谢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没有成功。

“去哪里?”

埃利斯说:

“先上船。”

阿列克谢闭上眼睛。

没有再问。

四张铺位都有人以后,小木船一下显得更窄。

索科洛夫靠着船壁坐。

伊利亚把受伤的手压在胸前。

第三个人几乎没有动。

阿列克谢躺在最里面。

埃利斯从第一张开始重新检查。

里德则把自己的火枪移到舱口旁。

仍然没有装上刺刀。

翻译蹲在入口处帮忙。

外面,俄国士兵开始把病人带来的少量行李放到甲板。

真正的文件交接是在Steadfast的艉舱里完成的。

病人安置以后,俄国军官带着皮文件袋上了主舰。

外套上的雪在门边化成水。

哈格里夫斯坐在桌子另一侧。

莫顿站在旁边。

翻译把椅子拖得更靠近灯。

皮袋打开。

里面并不是一份完整报告。

是很多份。

军方记录。

医院记录。

地方官员抄件。

几封私人信件。

还有一些像是从别处撕下来以后又重新整理过的纸。

字体不同。

日期不同。

有的俄文。

有的法文。

少数已经有人翻成英语。

莫顿拿起最上面一张。

读了几行。

翻过去。

又停下。

“这里写的是莫斯科。”

翻译看了一眼。

“是。”

“法国占领期间?”

俄国军官听完翻译以后回答。

“一部分。”

“其他的?”

“后来。”

莫顿继续往下看。

报告中间夹着几个地点。

有的在大道旁。

有的是军医院。

有的是临时救护站。

还有几张只写了某个村庄和日期。

时间越往后,记录越零散。

有一份写着高热。

意识混乱。

攻击医护人员。

莫顿翻过去。

下一份只剩几行。

他读了一遍。

又拿近灯边。

“这句翻译对吗?”

翻译伸过去。

“哪一句?”

莫顿用指尖点住纸面。

“病人在死亡以后攻击了一名看护。”

翻译先看已经写好的法文。

又拿起原本的俄文记录。

两边对照。

“对。”

“死亡以后?”

“对。”

“已经确认死亡?”

翻译把问题问给俄国军官。

军官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在文件袋里翻了一会儿。

拿出另外三张纸。

放到桌面。

翻译看着他。

俄国军官只说了一句。

“他说,还有。”

莫顿没有立刻去拿。

哈格里夫斯靠在椅背上。

“读。”

第二份记录来自另一处。

高热。

意识混乱。

死亡。

数小时以后攻击同室的人。

第三份记录不同。

没有记录高热。

一名伤员失血严重。

医护人员写明没有摸到脉搏。

尸体被移走时重新抓住搬运者。

第四份甚至没有写死亡以后的事。

只有严重狂躁。

无法辨认亲属。

抓伤两人。

后来情况不明。

莫顿把纸一张张排开。

“这些人都是同一种病?”

翻译问过去。

俄国军官摇头。

说了几句。

“他说不知道。”

“有没有军医认为是同一种?”

“有。”

“依据?”

俄国军官又说。

“高热。伤口。意识异常。还有死后的事。”

“所有人都有?”

“不。”

莫顿抬起头。

“那为什么放在一起?”

翻译问。

俄国军官这次回答得很快。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放。”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哈格里夫斯拿过其中一张纸。

“这四个人呢?”

俄国军官指了一下文件袋里另一叠较新的记录。

“他们是一路送上来的。”

“从莫斯科?”

军官摇头。

翻译说:

“只有第一个确认从莫斯科出来。其他人是在转送途中接入。第二个来自军用运输队。第三个在一处救护站。最后一个从更北边的一支队伍里送来。”

莫顿问:

“为什么一直往北送?”

翻译转过去。

俄国军官说了很久。

中间有几个词连翻译都不得不停下来确认。

最后他说:

“南面的地方太乱。有些医院在撤。有些地方人太多。文件和病人被分开送过几次。最后到了这里。”

哈格里夫斯看向桌上的纸。

“所以现在交给英国人。”

翻译没有立即说话。

俄国军官听完以后点了一下头。

又补充一句。

“他说,至少你们有一条能离港的船。”

哈格里夫斯看着他。

“我们有一条军舰。”

莫顿开口。

“病人不会上这条军舰。”

俄国军官转头看他。

莫顿把其中一张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在知道这些记录到底代表什么以前,他们留在后船。”

翻译将话转过去。

俄国军官没有反对。

“那条船上只有六个人。”哈格里夫斯说。

“四个病人。”

莫顿停了一下。

“埃利斯和里德。”

“如果需要更多人?”

“从主舰派小艇过去。食物和水也从这里送。”

哈格里夫斯又看向那几张记录。

“如果有人死了?”

这一次没有人马上说话。

莫顿的手还按在桌边。

“先确认。”

“然后?”

莫顿看了一眼俄国军官。

“先别让其他人靠近。”

哈格里夫斯没有继续问。

他将文件重新推给莫顿。

“你保管。”

莫顿把纸收拢。

没有再装回俄国人的皮袋。

俄国军官看着那些文件被英国军医带走。

什么也没说。

下午,埃利斯给四个人重新做了一遍记录。

索科洛夫的热不算最高。

只是出汗很多。

脉搏快。

口渴。

问问题时还能回答,只是经常要停很久。

伊利亚的右手最麻烦。

拆开最外层绷带以后,下面的布已经粘在伤口上。

埃利斯没有全部扯开。

只处理渗出来的部分,重新包紧。

里德站在旁边看。

“像牙?”

埃利斯抬头。

“什么?”

“伤口。”

“你不是军医。”

“我有牙。”

埃利斯继续缠绷带。

“那就留着你的。”

第三个病人仍在发热。

下午醒过一次。

只睁开眼。

翻译已经回主舰,他说的话没人听懂。

埃利斯把水送到嘴边。

那人只喝了一点。

很快又闭上眼。

阿列克谢几乎一直没有开口。

他能够自己喝水。

但吃得很少。

每次醒来都会先看四周。

像是在找什么。

傍晚前,Steadfast的补给终于装完。

最后一桶淡水被滚上主舰。

港务人员拿着清单沿码头重新核对。

英国军官和俄国军官又谈了一次。

俄国护送人员已经准备离开。

病人的行李很少。

索科洛夫只有一个布袋。

里面是两件换洗衣物和几张揉皱的纸。

伊利亚有一件备用大衣。

第三个人什么都没有。

阿列克谢有一只小木盒。

埃利斯把盒子带下舱。

“谁的?”

翻译问过护送人员。

“最后一个。”

埃利斯打开。

里面只有一把木勺。

一小段绳。

几张折叠起来的纸。

还有一块不大的木制圣像。

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埃利斯看了一眼。

重新把东西放回去。

他把木盒放到阿列克谢的铺位旁。

阿列克谢原本闭着眼。

木盒碰到木板时发出一点声音。

他睁开。

视线落到盒子上。

停了几秒。

随后伸手进去。

握住那块圣像。

这是整个下午,他第一次主动去拿什么东西。

埃利斯没有阻止。

翻译最后一次下来。

逐个问他们还需要什么。

索科洛夫要水。

里德给他倒了一杯。

他很快喝完。

还想要。

埃利斯让他慢一点。

伊利亚摇头。

第三个人没有回答。

到了阿列克谢那里,翻译问了两遍。

阿列克谢握着圣像。

低声说:

“冷。”

里德站在后面。

“我们都冷。”

翻译回头。

“要我告诉他吗?”

里德停了一下。

从自己的东西里抽出一条旧毯子。

扔给埃利斯。

“告诉他别弄脏。”

埃利斯接住。

“你真善良。”

“这是船上的,不是我的。”

毯子盖到阿列克谢身上。

他没有听懂两人的话。

只把圣像收回胸前。

翻译很快也上去了。

俄国军官最后一次来到小木船旁。

他没有下去。

只是站在码头边,从舱口往里面看。

索科洛夫认出了他。

扶着铺位坐起来一点。

说了一句话。

军官回答。

两个人交谈很短。

里德一个词也没听懂。

等军官转身以后,他问埃利斯:

“说什么?”

“那个人问会不会回来。”

“军官怎么说?”

埃利斯看着岸上的俄国人。

“没听懂。”

“你不是会法语?”

“他们说俄语。”

里德想了想。

“那就算了。”

俄国军官走到码头尽头。

没有再回头。

开始解缆时,天已经很暗。

北方冬季的白天短得像没有真正来过。

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

火光映进水里,被细小波浪拉成长条。

Steadfast的甲板突然忙起来。

命令从舰首传到舰尾。

锚链开始移动。

绳索一根根收回。

水手跑过湿滑的甲板。

有人爬上索具。

有人在桅杆下抬头确认帆面。

舵手已经就位。

码头上的俄国人向后退开。

里德站在小木船甲板上。

火枪背在肩后。

埃利斯还在下面。

“要走了!”

里德朝舱口喊。

“我知道。”

“你最好上来看看。”

埃利斯从舱口钻出来。

站直以后扶了一下腰。

Steadfast已经开始离开码头。

最开始很慢。

军舰船身和岸之间的水一点点变宽。

小木船仍暂时固定在码头边。

两名英国水手留在上面处理最后的缆绳。

“解!”

船首的绳索松开。

一名水手把绳圈从木桩上抬下来。

船尾随后也放。

旧帆船开始离岸。

它没有升帆。

两名水手用长篙把船身推离码头,等间距足够以后,一条临时轻缆从Steadfast方向递过来。

小木船被带着向港口外移动。

码头逐渐退远。

屋顶。

仓房。

停在雪地里的车。

最后只剩灯。

两名水手处理完最后的系缆,等主舰放来的小艇靠近,先后翻过去。

小艇重新划回Steadfast。

里德站在船边看着。

“现在真就我们两个了。”

埃利斯说:

“还有四个。”

“他们不算帮手。”

“我也没说他们是。”

出了港内较窄的水域以后,Steadfast船尾开始准备真正的拖缆。

上午已经检查过的粗麻绳被重新抬出来。

绳身很重。

冻硬的地方已经软了一些,仍然不容易弯。

几名水手把绳索从军舰船尾逐段送下。

第一段落进水里。

很快沉了一点。

又被下一段拖出去。

小木船上的临时轻缆开始把粗缆引过来。

里德和埃利斯一起拉。

湿绳一上甲板就变得更重。

“再来!”

里德往后退一步。

埃利斯把绳拖过船首。

两个人将它送进上午才加固过的拖缆位置。

绕过木桩。

收紧。

再固定。

里德用靴底踩了一下。

“这要是断了呢?”

埃利斯还在喘。

“你问错人了。”

“又问舰长?”

“这次问上帝。”

前面的轻缆被收回。

真正的拖缆逐渐受力。

起初只是在水面上拉直。

随后一点点抬高。

粗麻绳里的水顺着纤维往下滴。

小木船的船首被拉向Steadfast。

船身轻轻转正。

港口越来越远。

里德扶住船舷。

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脚下这条船开始跟着前面的军舰走。

舱里传来一声咳嗽。

随后又安静。

埃利斯低头看向舱口。

“我下去看看。”

里德点头。

“我在上面。”

埃利斯钻回船舱。

里德把火枪从肩上卸下来。

靠在桅杆附近。

他没有再看病人。

只是站在船尾。

科拉的灯正在后面缩小。

一盏。

几盏。

最后挤成岸边一小片黄色的光。

再远一些,岸只剩黑色轮廓。

Steadfast在前面。

旧沿岸帆船在后。

两条船之间隔着一段不断起伏的黑水。

粗麻缆随浪落下。

拉直。

再落下。

绳子一直拉着。

俄罗斯渐渐消失在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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