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的窗玻璃还在轻轻发颤。
尼尔斯没有动。
那声巨响已经过去，低沉的余音却像还压在屋顶外面。它和火枪完全不同，隔着那么远，传到这里时却仍让玻璃震了一下。
佩尔先离开窗边。
“海上过来的？”
霍尔姆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钟绳下面。
威廉还站在那里。
刚才那一声传来时，他整个人一下挺直了。现在他看着正门，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疲倦似乎短暂退开了一点。
他松开钟绳，快步往门口走。
霍尔姆伸手。
“等等。”
威廉从他旁边绕过去。
“The ship.”
尼尔斯听懂了最后一个词。
“船？”
威廉回头。
“Yes. The ship.”
他指向海的方向。
脸仍然绷着，可眼睛已经和刚才不同。
“That’s her.”
霍尔姆听不懂。
尼尔斯也只听懂其中一点。
可没人需要再问那声炮是从哪来的。
威廉走到正门旁。
房屋挡住了海。
从门口只能看见一段积雪的街、屋顶，还有压在上面的灰蓝色天空。
他探头看了一会儿。
什么也看不到。
霍尔姆走过来。
“别让他出去。”
尼尔斯碰了碰威廉的手臂。
“Stay.”
威廉看向他。
尼尔斯指了指脚下。
又指门外。
“No.”
这一次威廉没有争。
他退回门里，仍盯着街道尽头。
拉尔斯站在中央过道。
右臂垂得很低。
“船听见了，然后呢？”
霍尔姆转身。
教堂里安静了片刻。
钟已经响过。
海上也有回应。
可他们看不见船，更不知道船离岸多远。
威廉察觉到几个人都在看他。
他指向海。
然后双手向前比划，像握着桨划了两下。
接着指向岸边。
又指他们。
霍尔姆看了一会儿。
“他们不会把大船靠过来。”
尼尔斯说。
“应该是。”
威廉再次比出小船的大小。
再往远处一指。
霍尔姆慢慢点头。
“先离开这里。到能看见海的地方再说。”
佩尔从北窗那边转过身。
刚想开口，视线忽然又被窗外吸了回去。
“有人。”
霍尔姆立刻过去。
“哪？”
佩尔指向街道尽头。
“那里。”
尼尔斯没有离开正门。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北窗的一小部分。
霍尔姆贴近玻璃看了几息。
“一个。”
“后面还有。”
佩尔说。
尼尔斯握紧火枪。
米克尔站在正门另一侧，也把枪托慢慢提到肩前。
威廉捡起靠在长凳边的火枪。
没人再说船。
第一个人影从街角走出来。
是个男人。
外衣敞着。
右手垂在身前。
他走得很慢，身体一直向一边偏，肩膀擦过木墙以后也没有停。
后面又出现一个女人。
头发散在脸侧。
胸腹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黑。
她的步子更慢。
两个人都朝教堂过来。
又过了几息，一道身影突然从更远的屋后跑过。
很快。
只出现了一瞬，就钻进另一栋房子后面。
尼尔斯的枪口跟了过去。
“左边有一个跑的。”
米克尔说：
“看见了。”
正门另一侧也有人出现。
穿着驻军外衣。
左腿几乎不能弯，每走一步都在雪上拖出一道痕。
安德斯站在斜放的长凳后。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
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钟楼。
没人说话。
佩尔仍贴在北窗。
“那边更多。”
霍尔姆问：
“几个？”
“三个。”
佩尔稍微换了个角度。
“五个。”
又过一会儿。
“后面还在出来。”
霍尔姆立刻转向祭坛一侧。
“约尔根！”
“在。”
“侧门。”
尼尔斯听见木闩挪动。
门只开了一条缝。
约尔根看了一眼，马上合上。
“现在没有。”
“守着。”
“好。”
跟约尔根一起过去的那个人留在了门边。
霍尔姆重新回到中央过道。
从这里，他能同时看见正门、北窗和侧门。
外面的男人已经走到街对面。
胸前的伤口很大。
他仍在往前。
女人在后面。
那个跑得很快的却不见了。
尼尔斯一直在找它。
“先别开枪。”
霍尔姆说。
尼尔斯没有动。
距离还够远。
米克尔的枪口也没有抬高。
教堂里只剩外面的脚步和几个人的呼吸。
北面突然传来人的叫喊。
佩尔整个人贴到窗上。
“有人还活着。”
远处有人在大声喊。
听不清内容。
第二个声音很快接上。
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扇门被撞开。
砰！
有人惨叫。
一声火枪紧跟着响起。
然后什么都没了。
佩尔的手压在窗框上。
霍尔姆看着他。
“别出去。”
佩尔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的脸仍朝着北面。
急促的脚步突然从正门左侧传来。
尼尔斯立刻转枪。
刚才消失的那具东西从屋角冲了出来。
比他想的近。
十来步。
身体几乎完整，只有颈侧裂开一大片。
“开火！”
霍尔姆的话刚出口，尼尔斯已经扣下扳机。
砰！
火光从枪口一闪。
烟一下盖住门外。
那东西向前栽倒，滚进雪里。
尼尔斯已经开始拿弹药。
米克尔却仍盯着烟后面。
“它还在动。”
倒在雪里的身体撑起一只手。
头也抬了起来。
米克尔举枪。
砰！
脸部被铅弹正面打中。
身体重新落下。
这一次没有再起来。
“装弹。”
霍尔姆说。
尼尔斯已经咬开纸包。
第一批慢慢走来的也到了台阶附近。
安德斯仍没有开枪。
那个穿驻军外衣的人先走上台阶。
坏掉的腿拖在后面，身体却不断往前倾，速度越来越快。
安德斯等到它离门只有几步。
砰！
枪口火光照亮门框。
铅弹打中胸口。
那东西向后一坐。
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下一瞬，两只手又抓住门边。
安德斯把空枪横过来。
“朝着打胸口没用！”
那东西挤进门。
脚正好撞上斜放的长凳。
安德斯用枪杆抵住它胸前，身体向前压住，不让它绕过木凳。
“米克尔！”
米克尔刚把枪装好。
他没有开火。
从侧面上前一步，刺刀直送向脸。
第一下从颊边滑开。
他立即抽回。
第二次刺进去。
那具身体压在长凳上，手指还抓了两下木头，随后才松开。
安德斯把它推到一侧。
后面的女人已经到了。
尼尔斯抬枪。
距离近得只剩几步。
砰！
头侧被打中。
她整个人向门外倒去。
黑烟重新灌进教堂。
尼尔斯退到米克尔身后。
“换。”
安德斯已经补上他的位置。
第三具东西冲进门。
安德斯来不及装弹，只能把枪横在胸前。
两只手一下抓住枪杆。
安德斯被推得向后退。
靴跟撞上长凳。
米克尔正在装填。
尼尔斯也才把火药倒进枪口。
威廉从中央过道冲上来。
他没有正面挤进安德斯和长凳之间。
火枪从侧面抡过去。
枪托撞中下颌。
那张脸向旁边偏开。
安德斯立刻借着空隙向前顶。
对方膝盖撞上木凳，身体歪了一下。
威廉转过枪身。
刺刀从耳后送入。
两个人同时向后退开。
那东西倒在长凳旁。
威廉抽回枪。
目光已经重新转向门外。
侧门传来第一下撞击。
咚。
约尔根立即喊：
“这边也来了！”
霍尔姆回头。
“几个？”
“看不见！”
第二下更重。
门板向里震了一下。
霍尔姆指向留在中央的一个人。
“去帮他。”
那人马上穿过长凳往侧门跑。
拉尔斯也迈出一步。
霍尔姆看见。
“你留在这里。”
“我还能动。”
“留着。”
拉尔斯脸色很难看。
克里斯蒂安把他的火枪拿起来，准备替他放到长凳上。
拉尔斯立刻用左手接回去。
“给我。”
克里斯蒂安立刻松手。
没有争。
他只站到拉尔斯右边，挡住别人从那边撞到伤肩。
北侧窗户忽然砰地震了一下。
佩尔向后退。
玻璃没有破。
一张脸已经贴在外面。
额头和双手一次次撞上窗面。
第二下。
第三下。
一道裂纹从边角爬出来。
佩尔抬枪。
“别开枪。”
霍尔姆抓起一张小木凳。
“挡住。”
他把木凳横到窗下。
“等玻璃破。”
佩尔退到侧面。
刺刀已经从腰间拔出来。
尼尔斯重新看向门外。
人更多了。
不是一下从哪里冒出来的。
每过一会儿，屋后、巷口和开着的门里就会再出现一两个。
有些走。
有些跑。
有一个只有一条腿还能使力，几乎是拖着身体往前。
还有一个伏在雪地上，两只手不停向前抓。
那个男人经过它旁边时没有停。
它也继续向教堂爬。
一名年轻女人突然从街对面跑起来。
“右边！”
尼尔斯喊。
米克尔转枪。
砰！
弹丸打中上胸接近脖子的地方。
她整个人向后重仰了一下。
却没有倒。
威廉已经靠到门边。
他的枪还装着。
却没有开。
女人撞上长凳时，他把火枪横过来，枪杆顶在她锁骨和下颌之间。
她张嘴朝威廉的袖口咬。
威廉把枪杆向上一抬，卡住她的下巴。
“Fuck you!”
安德斯从侧边靠近。
第一刺落在肩上。
他马上抽回。
第二刺对准脸。
刀尖进去以后，女人的双手才从威廉袖子上滑开。
威廉把身体推回门外。
没有追出去。
外面又有三具靠上来。
霍尔姆向前走了一步。
“正门退半步。”
尼尔斯和米克尔同时后撤。
安德斯抓住长凳。
尼尔斯也伸手。
两个人把它向门口推了半尺。
入口一下变窄。
第一具冲上来的身体撞在凳背。
第二具又从后面压上去。
两具挤在门口。
霍尔姆抬手。
“现在！”
尼尔斯和米克尔同时开枪。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
烟瞬间堵住整个门口。
尼尔斯看不见外面。
只听见身体倒地。
紧接着，一只手从烟里伸进来，抓住长凳。
安德斯用枪托砸在腕骨上。
一下。
那只手还攥着。
他换了个位置，第二下落在手背。
手指终于松开。
侧门的撞击开始连续起来。
约尔根那边有人喊：
“把箱子推过来！”
木头拖过地板。
摩擦声从祭坛后传来。
尼尔斯看不到他们。
霍尔姆却没有过去。
他仍站在中央。
一边看侧门，一边盯着正门。
拉尔斯又朝侧门迈了一步。
克里斯蒂安挡在他前面。
“别去。”
“那边缺人。”
“你抬不起右手。”
拉尔斯盯着他。
“让开。”
克里斯蒂安没有动。
侧门又震了一下。
拉尔斯的左手抓上克里斯蒂安衣襟。
停了两息。
又慢慢松开。
他退回原位。
北窗终于碎了。
玻璃落了一地。
一只手立刻从破口伸进来。
霍尔姆用木凳挡住。
凳腿撞在那条手臂上。
手被打回窗外。
下一张脸马上又挤上来。
佩尔等到头和半边肩膀探进破口。
向前一步。
手里的刺刀刺进面部。
那东西向后一缩。
碎玻璃刮过皮肤。
佩尔把刺刀拔出来。
窗外又有一道身影靠近。
“还有。”
霍尔姆说。
佩尔点头。
没有转身。
正门的火药烟被冷风吹开一些。
尼尔斯终于重新看清台阶。
门外已经倒着几具。
后面还有人继续靠近。
数量比刚才更多。
钟早就停了。
那些脚步却没有停。
尼尔斯刚把一包弹药咬开，门口又撞上来一具高大的男人。
安德斯没来得及装弹。
枪杆顶住胸口。
对方的重量压上来。
安德斯脚下一寸寸往后滑。
“尼尔斯！”
尼尔斯放下弹药。
直接从侧面上前。
刺刀对准头侧。
那东西忽然转了一下。
刀尖扎进颧骨附近。
卡住了。
尼尔斯往后抽。
没有出来。
安德斯的背已经碰到另一排长凳。
“拔！”
尼尔斯再次后撤。
刺刀终于从骨头边脱开。
男人顺势扑向安德斯。
另一根枪杆从侧面撞进腰间。
身体偏了一下。
尼尔斯看见约尔根。
他只停了半步。
“侧门？”
“还能顶。”
约尔根说完便转回祭坛方向。
安德斯已经调整枪身。
刺刀从下方送进下颌。
那具身体靠着长凳倒了下去。
米克尔装好下一发。
门外有一道身影正跑过来。
他抬枪。
停了一瞬。
砰！
头部被打中。
身体继续前冲两步才扑进雪里。
米克尔立刻退到门内。
抽出下一包弹药。
没有再看外面。
安德斯从他身边经过，只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什么都没说。
正门右边突然传来惨叫。
尼尔斯转头。
和安德斯一起守入口的那个人被长凳腿绊倒。
一具刚越过门边的死人正朝他压下去。
克里斯蒂安已经离开拉尔斯。
他冲到旁边，抓住倒地者背后的皮带。
“起来！”
那个人两手撑地。
靴底在木板上乱蹬。
克里斯蒂安向后一拖，把他从门边拉出半个身位。
死人还抓着大衣。
克里斯蒂安没有松。
第二次往后扯。
威廉从另一边赶到。
他用火枪横着撞在那具身体胸前，把它从倒地的人身边顶开。
安德斯随即补上。
刺刀送进脸部。
那个人终于爬起来。
克里斯蒂安把他推向过道里面。
自己已经转回正门。
霍尔姆从北窗那边退回来。
“准备走！”
尼尔斯看他。
霍尔姆指祭坛方向。
“钟已经响了。船也听见了。”
北窗外又有两道身影撞上来。
“不能继续守这里。”
他朝侧门喊：
“约尔根！能不能出去？”
侧门后传来撞击。
随后是约尔根的声音：
“等一下！”
那边响起一声枪。
很近。
接着有人喊：
“推开！”
霍尔姆回头。
“正门再撑一会儿！”
威廉没有听懂。
他看见霍尔姆不断指向侧门，立刻明白他们要撤。
他先看了一眼正门。
又看中央。
最后走到拉尔斯身边。
把一张挡路的长凳往旁边拖开。
拉尔斯左手握枪，贴着过道往祭坛方向移动。
克里斯蒂安重新回到他旁边。
这次没有碰他。
只是走在伤肩那一侧。
正门前的长凳发出一声裂响。
尼尔斯低头。
一条木腿已经向外弯。
外面的身体继续压上来。
安德斯两手撑着凳背。
“撑不住了！”
尼尔斯立刻顶到另一侧。
木头在两个人手下不断震动。
霍尔姆跑过来。
看了一眼门口。
“退！”
安德斯先松开一只手。
尼尔斯也往后撤。
三个人一起离开长凳。
失去支撑以后，木凳立刻被撞得向后滑。
第一具身体扑进门。
霍尔姆侧身避开。
枪托从旁边砸中头侧。
死人摔进过道。
尼尔斯上前补了一刺。
第二具已经跨过门槛。
米克尔开枪。
砰！
烟重新盖住入口。
“侧门开了！”
约尔根在祭坛后喊。
霍尔姆立刻转身。
“前面的人先出去！”
留在里面的人开始向祭坛移动。
拉尔斯被安排在前面。
他转头看正门。
“不用管我。”
克里斯蒂安只说：
“走。”
拉尔斯没有再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凳间的过道。
佩尔最后看了一眼北窗，也离开那里。
窗外的手已经又伸进破口。
尼尔斯没有跟上。
他、霍尔姆、安德斯、米克尔、威廉，还有另一个人留在后面。
正门到祭坛之间大约只有几十步。
现在却像被烟、倒下的长凳和不断进入的人影拉长了。
钟绳垂在过道中央。
仍在很轻地晃。
祭坛右侧，马蒂亚斯还倒在那张椅子下面。
所有人都从他身边经过。
没人停。
一具死人跨过倾倒的长凳。
安德斯没有正面顶。
他向旁边让开一步。
枪杆贴着膝弯扫过去。
身体向前失衡，摔进过道。
米克尔立即靠近。
刺刀送下去。
拔出。
后撤。
两个人没有说话。
另一具已经从门口挤进来。
他们同时转过去。
威廉守在正门右侧。
一个跑得快的直接冲向他。
威廉的枪还是空的。
他先退半步。
刺刀由下向上送。
刀尖只划过肩颈。
那东西的手已经抓到他袖子。
威廉转过枪身，把那条手臂卡在枪杆和门框之间。
肩膀向前一顶。
身体被撞偏。
尼尔斯从侧面靠上去。
刺刀刺入耳后。
尸体顺着门框滑下。
尼尔斯的刀又卡了一下。
威廉抓住枪身前端。
两个人同时往后一抽。
刺刀脱出。
他们没有看对方。
立刻重新分开。
“后撤！”
霍尔姆喊。
祭坛那边已经只剩几个人。
尼尔斯一边退，一边看着正门。
北窗的木凳已经倒了。
两只手从破口里伸进来。
佩尔已经不在那里。
约尔根站在侧门外，正不断朝里面招手。
“快！”
拉尔斯已经走到祭坛附近。
忽然停住。
他回头。
“克里斯蒂安？”
克里斯蒂安不在他身边。
拉尔斯的脸一下变了。
尼尔斯也转头找。
很快看见了。
克里斯蒂安又回到了正门附近。
刚才被他拉起来的那个人再次摔倒。
一具死人抓住那人的大衣，把他往门边拖。
克里斯蒂安抓住肩带。
身体向后一沉。
一下把人从那只手里拖出来。
“走！”
他把对方推向祭坛。
自己刚要退。
门外两具身体已经同时冲进来。
第一具撞中他的侧身。
克里斯蒂安向旁边踉跄。
一只脚卡进倒下的长凳下面。
他试着拔。
没有拔出来。
第二具已经撞上来。
克里斯蒂安整个人向门外倒去。
半个身体越过门槛。
“克里斯蒂安！”
拉尔斯立刻往回冲。
尼尔斯离得更近。
他先扑到门边。
一把抓住克里斯蒂安的手腕。
“抓紧！”
克里斯蒂安另一只手扣住门框。
他的右脚还被长凳卡着。
尼尔斯往后拉。
脚终于从木头下面脱出来。
可门外一具死人已经抓住他的靴子。
克里斯蒂安重新被拖向外面。
拉尔斯赶到。
右臂完全抬不起来。
他用左手抓住克里斯蒂安背后的皮带。
“拉！”
尼尔斯向后退。
拉尔斯也往后撑。
克里斯蒂安的上半身重新回到门内。
一条腿已经越过门槛。
再一点。
只要再一点。
门外又有手抓上他的衣摆。
随后另一具身体压住他的腿。
拉力突然变大。
尼尔斯手臂被扯得发直。
拉尔斯伤肩也跟着向前一颤。
他脸一下失去血色。
左手却没有松。
“再来！”
三个人同时向后。
克里斯蒂安的膝盖已经碰到门槛内侧。
下一瞬，他惨叫了一声。
门外有人咬住了他的小腿。
克里斯蒂安整个人一缩。
更多手开始抓上来。
他的手腕开始从尼尔斯掌心往外滑。
尼尔斯立刻换成两只手。
“抓住我！”
克里斯蒂安的手指扣住他的袖口。
又一具死人从旁边冲向拉尔斯。
霍尔姆用枪杆横着顶住。
两个人离门只有一步。
那东西胸口压在枪杆上，继续向前。
霍尔姆的靴子在木地板上滑。
“拉尔斯，放手！”
拉尔斯没有看他。
“就差一点！”
“后面进来了！”
“他就在这里！”
霍尔姆撑不住多久。
门边又出现一道身影。
他突然松开自己的火枪。
枪被对面的手抓走。
霍尔姆转身，一把抓住拉尔斯的左腕。
“放开！”
“滚开！”
拉尔斯拼命把手抽回去。
右肩也跟着动了一下。
疼痛让他身体一歪。
但他还是死死抓着克里斯蒂安。
霍尔姆开始掰他的手指。
尼尔斯仍在拉。
克里斯蒂安的脸离他很近。
汗和灰糊在额头。
嘴唇因为疼痛不断发抖。
“尼尔斯！”
尼尔斯的手已经快抓不住。
他再次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具死人从门边挤进来，撞上尼尔斯的侧肩。
威廉从旁边赶到。
枪托扫在那张脸上。
那具身体被打偏，撞上门框。
可尼尔斯自己的脚也被带得滑了一下。
他的手向下一沉。
克里斯蒂安的腕骨从掌中滑出去。
尼尔斯只来得及重新碰到他的手指。
下一股力已经从门外传来。
手指也脱开了。
“克里斯蒂安！”
克里斯蒂安被拖出门槛。
拉尔斯还抓着他背后的皮带。
霍尔姆将那只手一根根掰开。
皮带终于从拉尔斯掌心滑走。
克里斯蒂安被门外几具身体压住。
尼尔斯再也看不见他的脸。
拉尔斯立刻向前。
霍尔姆从后面抱住他的胸口。
“放开我！”
拉尔斯整个人往门边冲。
受伤的右肩撞在霍尔姆手臂上。
他疼得叫了一声。
脚却还在往前踩。
“克里斯蒂安！”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近得像就在门板旁。
随后又是一声。
拉尔斯身体僵了一下。
霍尔姆趁机把他往后拖。
威廉也上来。
一只手抓住拉尔斯左侧的肩带。
两个人把他带离门口。
拉尔斯还在回头。
“他刚才已经进来了……”
没人回答。
“米克尔！”
安德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尼尔斯转身。
米克尔的刺刀卡在一具尸体头侧。
他两手抓着枪身往后拔。
旁边另一具已经跨过倒下的长凳。
安德斯从侧面横扫过去。
枪杆撞在腰间。
那东西倒向长凳。
“拔出来！”
米克尔脚向后抵住地板。
枪身一松。
刺刀终于脱出来。
安德斯推了他肩膀一下。
“退！”
米克尔后撤。
安德斯刚转回来。
被他扫倒的那具身体已经撑着长凳重新站起。
安德斯的枪还没完全转正。
对方肩膀直接撞进他胸口。
安德斯向后摔。
背砸在长凳上。
木板从中间裂开。
“安德斯！”
米克尔马上回去。
抓住他的衣领。
安德斯也用一只手撑住凳面。
身体已经起了一半。
另一具从正门冲进来。
撞在米克尔侧面。
米克尔失去平衡，整个人摔进过道。
安德斯重新落回断裂的长凳。
第一具已经压到他身上。
第二具紧跟着扑上来。
安德斯把火枪横在胸前。
枪杆被两具身体一起压低。
他的手臂开始弯下去。
“帮我！”
尼尔斯向他跑。
中间却有一具死人挡住。
威廉从后面赶上。
他没有停下来砸。
只是把肩膀顶在枪身后面，整个人向前压。
那具身体被推到旁边的木柱上。
尼尔斯从空出来的位置绕过去。
安德斯还在长凳上挣扎。
一只手越过他的枪杆，抓到脸侧。
安德斯偏头躲开。
牙齿只咬住了衣领。
他抬膝顶向压在身上的身体。
只顶开一点。
尼尔斯伸手。
安德斯也腾出右手。
两个人之间只差不到一臂。
尼尔斯再往前一步。
后面第三具身体扑到长凳上。
断裂的木板整个向下一沉。
安德斯伸出的手被撞回去。
几具身体同时压住他。
尼尔斯只看见他的肩膀和半边脸。
“安德斯！”
安德斯似乎听见了。
头向这边转了一点。
随后又被压了下去。
一声短促的惨叫从几具身体下面传出来。
再没有第二声。
米克尔已经从地上站起。
他看着长凳。
往前迈了一步。
霍尔姆挡到他面前。
“走。”
“安德斯还——”
霍尔姆抓住他的背带。
“走！”
米克尔看着那堆不断晃动的身体。
断掉的木板忽然被挤出来。
滑到过道中央。
他没有再向前。
嘴唇抿紧。
转身向祭坛跑。
侧门只剩十几步。
尼尔斯开始边退边看正门。
教堂里已经进来不少尸体。
有些跑得快。
有些拖着身体。
一个老人沿着长凳慢慢绕过来，脚几乎抬不离地。
另一个女人的一条胳膊垂着，仍然一步一步朝过道移动。
它们中间，钟绳还在轻轻摇。
尼尔斯退过中央。
没有再开枪。
佩尔已经出了侧门。
约尔根站在外面接人。
拉尔斯被霍尔姆和威廉带到门边。
他没有再挣。
只是一直回头。
“克里斯蒂安……”
米克尔从他旁边过去。
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看拉尔斯。
也没有看正门。
继续往外走。
尼尔斯退到祭坛附近。
靴尖碰到一件东西。
是马蒂亚斯那把已经打过的手枪。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过道。
尼尔斯跨了过去。
没有捡。
马蒂亚斯仍倒在那张椅子下面。
火药烟已经飘到了祭坛。
几道身影也正在往这里靠。
尼尔斯转身朝侧门跑。
身后还少一个人。
尼尔斯回头。
“William!”
威廉仍在中央过道。
一具跑得快的死人已经逼到他面前。
他的枪是空的。
威廉向侧面退了一步。
枪托从肩旁抡出。
木托撞中面侧。
身体撞上一排长凳。
威廉没有再补。
他立即转身。
尼尔斯等到他靠近，伸手抓了一下他的袖子。
两个人一起冲过侧门。
约尔根和霍尔姆立刻推门。
门板刚合上，里面便撞上来一具身体。
砰！
木门向外震了一下。
约尔根双手抓住木闩。
对准铁扣推进去。
咔。
第二次撞击紧跟着落在门上。
几个人一起向后退开。
侧门外是一条窄雪路。
两边都是木屋后墙。
风从尽头灌进来。
尼尔斯走出几步才弯下腰。
两手撑在膝上。
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发疼。
耳朵里还有枪声留下的嗡鸣。
他抬头。
开始数人。
霍尔姆。
约尔根。
佩尔。
米克尔。
威廉。
拉尔斯。
另外两个人。
还有自己。
九个。
尼尔斯又看了一遍。
没有克里斯蒂安。
没有安德斯。
拉尔斯已经坐进雪里。
右肩的布条完全被血浸透。
他没有去看伤口。
只看那扇侧门。
里面再次撞了一下。
门板震动。
拉尔斯嘴唇动了动。
什么也没说。
米克尔站在不远处。
刺刀上的血已经开始在冷空气里发暗。
他也看着门。
手没有抖。
整个人却像僵在那里。
霍尔姆喘匀一点。
“都还能走？”
约尔根点头。
佩尔也点。
剩下两个人里，一个扶着左腿。
刚才撤退时，倒下的长凳砸中了他的膝侧。
霍尔姆走过去。
“踩一下。”
那人把脚落地。
只压了一点重量，脸就皱起来。
“能走。”
霍尔姆看了他一眼。
没有让他再试第二次。
“把东西分出去。”
约尔根接过他肩上的水和一部分弹药。
另一个人也拿走了布袋。
受伤的人只留下火枪。
威廉靠在木墙边。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教堂。
然后抬起两根手指。
“Two?”
尼尔斯看向他。
威廉指门。
又指向里面。
尼尔斯点头。
“Two.”
威廉把手放下。
没有问名字。
他已经知道是哪两个。
教堂里不断传来撞击。
正门那边更远，只能听见木头断裂和玻璃落地的声音。
钟没有再响。
霍尔姆抬头看向小路尽头。
“不能在这里停。”
佩尔已经转向北边。
“穿过后面的房子，可以往高处走。”
约尔根看过去。
“雪会很深。”
“那边离大路远。”
霍尔姆没有犹豫太久。
“走那边。”
拉尔斯仍坐着。
霍尔姆走到他面前。
“起来。”
拉尔斯没反应。
霍尔姆又叫了一次。
“拉尔斯。”
他终于抬头。
脸上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像是听不清声音的茫然。
霍尔姆伸手。
拉尔斯看着那只手。
没有抓。
他用左手撑住地面。
第一次没能站起来。
威廉走了过来。
他停在拉尔斯旁边。
没有说话。
只把手伸出去。
拉尔斯抬头看他。
停了几息。
终于抓住。
威廉向后退一步，把他从雪里拉起来。
拉尔斯站稳后松开手。
声音很低。
“谢谢。”
威廉听不懂。
只是看了他一眼。
九个人开始沿着窄路往前走。
受伤的那个人走在中间。
拉尔斯也在那里。
霍尔姆没有再让任何人落到后面太远。
尼尔斯走出十几步。
又回了一次头。
教堂的侧门仍在震。
木闩每次受力都会轻轻弹一下。
再上面。
钟楼立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那口钟已经安静下来。
就在尼尔斯准备转回去时——
远方海上，再次传来一声低沉的炮响。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