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抬高。”
军官的声音不大。
可第一排的人都听见了。
几十支火枪一点点抬起来。
刺刀在灰白的天光下晃。
前面的道路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雪色。
尸体、血、踩烂的泥和雪混在一起。
那些人正从上面走过来。
有人快。
有人慢。
有人拖着一条腿。
还有几个刚才中了枪,胸前的制服已经撕开,仍然一步一步往前。
军官看了一眼两边。
“第一排——预备!”
枪托顶上肩。
莫罗右肩立刻疼了一下。
他咬住牙。
枪口越过刺刀尖。
准星很小。
前面全是脸。
有的低着头。
有的歪着。
有的被血糊住。
还有一个人帽子仍戴得很正,像只是走累了。
吕西安站在后一排。
他能听见第一排有人呼吸得很重。
也能听见更远处桥边的叫喊。
车辆还停着。
工兵还在修。
两边的声音混在一起。
军官等。
最前面的那个人越来越近。
四十步。
三十多。
一个新兵手里的枪突然响了。
砰!
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子弹不知道打去了哪里。
军士猛地转头。
“谁开的!”
没人回答。
前面的人群没有停。
军官没有再等太久。
“射击!”
一整排火光同时炸开。
砰——!
声音撞进树林。
白烟猛地铺开。
莫罗肩膀像被铁锤敲了一下。
他看不见前面。
只能听见东西倒地。
还有一声短促的惨叫。
“第一排退!”
“第二排上!”
莫罗向后退。
吕西安和另一排人从缝里往前。
“装弹!”
莫罗低头咬开纸包。
嘴唇冻裂的地方被纸边蹭到。
一股血腥味立刻进嘴。
他没时间理。
火药倒进枪口。
弹丸。
纸。
通条抽出来。
手指已经木得像不属于自己。
前面第二排还没有开火。
军士在喊:
“等!”
“看清再打!”
风把第一轮的烟往左侧吹。
道路重新露出来。
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轮确实不一样。
雪地上又多倒了一排。
几个人头部和脸部已经看不出原样。
那些没有再动。
还有一个肩膀被打碎,整个左臂垂着。
他继续走。
另一个胸前出现两个洞。
仍然向前。
有颗子弹打中了后面某个人的膝盖。
他跪下。
没多久又用手撑着往前爬。
“再近点!”
军士喊。
第二排的人没人回答。
枪都举着。
他们现在必须等着那些东西走近。
二十五步。
二十步。
其中夹着一个还活着的法国兵。
他从人群左边冲出来。
帽子没有。
一边跑,一边疯狂挥手。
“别打!”
军官抬起手。
“停!”
第二排没有开枪。
那人跑得跌跌撞撞。
身后两个东西追得很快。
其中一个穿着波兰大衣。
另一个只剩一只鞋。
“快!”
有人忍不住喊。
法国兵摔了一跤。
立刻爬起来。
身后那个人已经伸手。
“别开枪!”
军官还在等。
法国兵冲过第一排旁边的缺口。
几只手把他拖进来。
“现在!”
“射击!”
第二轮齐射。
烟再次盖住道路。
这一次距离更近。
声音震得耳朵发麻。
吕西安开枪后立刻后退。
他根本没看自己打中了谁。
“装!”
莫罗已经把通条推到底。
他抽出来。
放回枪管下。
第二排从他身边退回来。
一个士兵嘴唇在流血。
纸包撕不开。
他刚才用牙咬得太狠。
“给我。”
旁边军士抢过纸包。
用手扯开。
“倒。”
士兵照做。
“手套脱了。”
“太冷。”
“但你必须得装。”
士兵把手套咬下来。
手指已经发白。
第二轮烟散开时,前面又空了一块。
效果比刚才更明显。
距离近了。
几张脸直接被打烂。
有人整个头向后折。
还有一个颈部中弹,身体在雪地里翻了一圈。
但后面的人仍然在填进来。
一层。
又一层。
他们没有停下照顾倒下的人。
也没有因为前面的人被打碎而往旁边躲。
就是继续向前。
炮兵军士在道路右侧大喊:
“让开!”
那门刚转过来的火炮终于摆正。
炮口正对着东面的道路。
炮手已经把马牵到旁边。
有人拿通条清膛。
有人拖来弹药箱。
军官跑过去。
“能打?”
“当然能。”
“先装圆弹。”
炮兵军士抬头。
“距离?”
“你看着。”
“前面还有活人。”
“我也看见了。”
炮手从箱中取出药包。
另一个人把实心弹搬过来。
清膛。
装药。
入弹。
通条推进去。
所有动作都比平时慢不少·。
一个炮手的手从通条上滑了两次。
军士骂:
“抓住!”
“手没知觉了。”
“那就用两只。”
炮口被稍微压低。
炮兵军士蹲下看了看。
前面还有两三个活着的散兵沿道路边缘跑。
“等他们过!”
一个人刚跑到线后。
第二个跌进沟里。
士兵把他拖回来。
第三个还在远处。
军官看着他。
“还能等吗?”
炮兵军士没回答。
前面那些东西又逼近。
第三个散兵突然往道路右边钻进树林。
“打!”
炮兵军士直起身。
“准备!”
点火。
炮猛地一震。
轰——!
火焰从炮口扑出去。
实心弹贴着雪地钻入人群。
最前面一个人整个身体向后飞。
后面第二个被撞得侧翻。
再后面几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木梁一起扫倒。
弹丸继续往后。
最后看不见去了哪里。
炮身后坐。
炮手立刻扑上去。
“复位!”
士兵和炮兵一起推。
雪下的炮轮打滑。
“再来!”
炮重新回到位置。
所有人都看着刚才被打出的那条缝。
有人胸腹整个破开。
有人腿断掉了。
有人被撞翻以后没有再站起来。
也有人已经重新开始动。
一个下半身几乎扭到一边的人撑着两只手。
往前爬。
炮兵军士盯了几秒。
“妈的。”
旁边炮手说:
“下一发?”
“还圆弹?”
军官看向道路。
“再等等。”
火枪线又开了一轮。
这次没有完整齐射。
左边先响。
右边慢半拍。
有人哑火。
一个士兵扣下扳机,只听见火石刮过。
没有枪声。
他脸色立刻变。
“火门!”
军士一把把他扯到后面。
“处理!”
“我能——”
“后面!”
另一个人顶上位置。
莫罗的火枪也迟了一瞬。
火石打下去。
药池先闪。
隔了一点点时间,枪才轰响。
那一瞬间已经足够让他心里发紧。
他后退重新装弹时,看见枪锁旁边沾了雪水。
用袖子擦掉。
吕西安也在擦枪锁。
“你的湿了?”
“有一点。”
“护住。”
“我在护。”
两个人都低着头。
前面又有人喊。
“快!”
一具穿法国制服的尸体已经撞上刺刀。
第一排直接用枪杆把它顶住。
后面的火枪还没装好。
扬站在右边。
斧子已经拿在手里。
“又来了!”
“顶住!”
一名军士把整个人压在枪托上。
刺刀从对方胸口进去。
那东西仍然往前。
“松枪!”
“还没——”
“松!”
士兵这次学会了。
直接撒手。
火枪连着尸体一起倒向前面。
他退到第二排,从地上捡起另一支没人要的枪。
“装没装?”
“不知道!”
“那你还拿!”
他检查火门。
前方忽然出现一阵空隙。
几轮近距离排枪终于把最前面压下去一截。
道路上满是倒下的人。
后面还在来。
但距离第一次被拉开。
炮兵军士抬手。
“现在。”
军官看过去。
“什么?”
“霰弹。”
军官盯着前面。
道路两侧已经很少再有活着的散兵跑出来。
即便有,也离人群更远。
“装。”
炮兵立刻动。
清膛。
药包。
有人打开弹药箱。
取出霰弹筒。
一个年轻炮手抱着它过来。
手被冻得抱不稳。
差点掉。
“抓好!”
“抓着呢!”
“你那叫抓?”
他把霰弹递过去。
推入炮膛。
通条。
压紧。
炮兵军士亲自看了一眼炮口方向。
“别抬太高。”
“知道。”
“等。”
火枪线正在后退半步。
尸群再次填近。
三十步。
二十几步。
越来越密。
最前面的人踩着已经倒下的身体。
有人脚下滑。
摔倒。
后面的直接踩过去。
一个胸腹被圆弹撕开的东西还在雪里动。
手刚抬起。
就被后面一只靴踩断。
炮兵军士没有移开眼。
“再近。”
旁边炮手看他。
“还近?”
“再近。”
十五步左右。
军官猛地喊:
“火枪停!”
前排的人立即压住枪口。
炮兵军士手落下。
“放!”
轰——!
近距离的炮声几乎把周围一切声音都压没。
炮口前像突然展开一堵看不见的墙。
最前面一大片人猛地向后塌。
不是一个一个倒。
是整片被撞碎。
帽子。
布片。
雪。
血。
碎木一样的骨头一起飞起来。
有人头部直接消失。
有人肩膀和胸口被撕开。
有的只剩半条腿。
后排的人也被铁弹打中。
几具身体互相撞倒。
炮烟浓得连整条道路都没了。
一个炮手盯着烟。
嘴半天没合上。
“清!清膛!”
军士吼。
他才回神。
所有人重新动。
“清膛!”
炮还在后坐位置。
几个人扑过去推。
莫罗的耳朵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看见炮兵嘴在动。
雪开始比刚才更密。
不知什么时候变的天。
最初只是几片落在炮身上。
现在隔着十几步都能看见白点不断往下。
炮烟和雪混在一起。
树林远处的轮廓开始发灰。
“前面怎么样?”
有人喊。
没人看得清。
一名军士往前走了两步。
“别出去!”
他停住。
烟慢慢向侧面移。
霰弹留下的地方终于露出来。
雪地已经完全变色。
几十具身体倒在一起。
大多数的尸体没有再动。
军官看了一会儿。
“有效。”
炮兵军士弯腰拿下一包药。
“那就再来。”
后面的黑影重新出现。
从倒地的人后面。
从树林间。
从道路深处。
还在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到底有多少?”
没人理他。
“装!”
雪更大了一点。
火枪线重新排好。
“第一排!”
“等近!”
枪声又开始。
这一次军官不再每轮都亲自下命令。
军士沿线传。
“十五步!”
“看脸!”
“别急!”
士兵瞄。
等。
开火。
后退。
第二排上。
装弹。
再来。
动作开始有了次序。
却越来越慢。
手冷。
肩疼。
胃里空。
有人开完枪后退时突然跪了一下。
旁边人抓住。
“怎么了?”
“没事。”
“能站?”
“能。”
他站起来。
走两步。
又差点摔。
军士指向后面。
“出去。”
“我还能打。”
“出去!”
“我有枪。”
“你连站都站不住。”
士兵看了他一眼。
最后把位置让出来。
他抱着枪走到后面一棵树下。
坐下。
没人再管。
战线继续。
几轮之后,吕西安发现那个人还坐在那里。
头低着。
背靠树。
像睡着了。
一个伤员经过时踢了踢他的靴子。
“起来,别坐这儿。”
没反应。
伤员又踢了一下。
还是没有。
他弯腰碰了碰对方肩膀。
身体向侧面歪倒。
脸上已经没有表情。
伤员愣了一下。
后面军医助手经过。
只看一眼。
“留着。”
“他——”
“我看见了。”
助手继续往前。
雪很快落到那人的大衣上。
前面的一个东西也满头是雪。
半边脸已经冻得发灰。
一只手臂僵硬地垂着。
它踩过路边尸体。
继续向火枪线走。
第二发霰弹响起。
又是一片人倒下。
这一次距离稍远。
效果没有刚才那么整齐。
不少铁弹打中躯干。
有人整个被炮弹撕开,即刻倒地。
也有几个只伤到腿。
仍在爬。
炮兵军士已经不再看结果多久。
“再装!”
旁边一个炮手说:
“药包湿了。”
军士抢过来。
摸了一下。
“换。”
“里面可能没湿。”
“换。”
药包被扔到旁边。
新的拿出来。
一个炮手用牙咬开包装。
嘴唇当场裂出一道口子。
血沾在纸上。
他吐了一口。
继续干。
火枪线右侧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叫喊。
“跑的!”
“右边!”
莫罗抬头。
先什么都没看见。
雪和烟之间只有模糊的人影。
下一刻,三个身影从烟里直接冲出来。
不是走。
速度快得让前排来不及重新瞄准。
“开火!”
两支枪响。
一个没打中。
另一个击中腹部。
那人身体一缩,继续冲。
最左边那个直接撞上第一排。
一个士兵连人带枪被扑倒。
“拉开!”
第二个跳过倒地的人。
撞进正在装弹的第二排。
吕西安刚把火药倒进枪口。
抬头时,那张脸已经离他不到几步。
他本能把枪横起来。
砰!
旁边有人先开枪。
子弹击中那人肩膀。
他被打歪。
又扑回来。
吕西安往后退。
脚底一滑。
差点倒。
扬从侧面挤进来。
短斧劈下。
第一下打中耳侧。
斧刃卡住。
那人身体倒向扬。
扬一脚抵住胸口。
“操!滚开!”
他用力拔。
没拔出来。
另一个已经冲来。
“扬!”
莫罗开枪。
距离只有几步。
那东西脸部猛地炸开。
倒在扬旁边。
扬两脚踩住地上的身体。
终于把斧拔出来。
血溅到他袖子和手背。
“该死。”
“退回来!”
莫罗喊。
扬抹了一下脸。
手套上的血又蹭到脸颊。
瓦莱一把抓住他手腕。
“别擦!”
扬愣了一下。
“什么?”
“都是血。”
瓦莱把他往后推。
“用雪。”
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蹲下抓雪。
狠狠擦脸。
另一边已经乱成一团。
一个士兵被扑倒。
旁边人不敢用刺刀乱扎。
最后军官拔刀。
刀刃砍进那个人的颈侧。
没断。
第二刀。
那人头歪向一边。
还在抓。
第三个士兵从侧面用刺刀刺进脸。
终于停。
倒地法军士兵爬起来。
半边袖子被撕烂。
手臂上两道很深的齿痕。
“后面!”
军士喊。
“我还能——”
“后面!”
他捂住手。
往伤员处退。
路上还捡起自己的火枪。
军医助手已经忙不过来。
雪地上躺着十几个新伤员。
有人枪伤。
有人摔断手。
有人脸被抓开。
有人手臂被咬。
还有一个人整个耳朵少了一块。
“一个一个来!”
军医助手跪在一个颈部伤者旁边。
“压住!”
另一个士兵伸手。
“我这里!”
“等!”
“血止不住!”
“压住!”
“拿什么压?”
助手扯下一块布。
扔过去。
“这个!”
旁边一个人正在用雪洗手。
手掌上的皮已经破。
雪很快染红。
他又抓一把。
没人问是谁的血。
瓦莱站在几步外。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大衣里面的纸。
手停住。
前面又有人喊:
“补线!”
瓦莱把手收回来。
“法布尔!”
“在!”
“带两个上去!”
“走!”
纸仍留在大衣里。
炮声第三次响。
这次霰弹把一个刚形成的缺口重新打出来。
士兵趁机把阵线往前推了几步。
雪已经大到二三十步外的人脸都开始模糊。
枪口和刺刀上积起薄白。
每次开枪,火光都会把雪照亮一瞬。
随后只剩烟。
“十七码!”
有人喊。
“什么十七码?”
“我说放近!”
“那你喊什么数字!”
“闭嘴装弹!”
没人还有力气笑。
一个新兵连续两次哑火。
第三次急得手都抖。
军士把他的枪拿过去。
“火石。”
换了一块。
擦净药池。
重新装。
“拿好。”
新兵接过。
“我有点感觉不到手了。”
“我也感觉不到。”
军士转身。
“再坚持一下。”
前方越来越暗。
不是夜。
是雪和烟把天色压低。
军官走过阵线。
每经过一段都重复:
“别往远射。”
“放近了打。”
“瞄着头上。”
“第一排开完退。”
这些话已经不用解释。
人开始照做。
效果也越来越明显。
尸群每逼近一段,就会被近距离火力削掉一层。
可始终没有真正停住。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身体。
前面尸体越多,道路反而越难走。
有些东西被尸堆绊倒。
从上面爬。
速度慢下来。
炮兵趁机又装一发霰弹。
就在这时,河边突然响起连续的喊声。
最开始没人听懂。
战线上枪声太多。
第二次声音更近。
一个传令兵从车辆之间挤过来。
“桥通了!”
没人转头。
“车辆桥通了!”
附近伤员车的人先听见。
车夫全部站起来。
“真的?”
“让路!”
传令兵继续向前。
“道路清出来!”
后面的军士开始喊。
“车辆准备!”
“别乱!”
“按原次序!”
堵了很久的车轮终于重新动。
最前面的伤员车慢慢向桥头挪。
博丹的车也被带动。
他原本缩在大衣里。
听见轮子滚,马上撑起来。
“走了?”
车夫抓住缰绳。
“还没上桥。”
“我问车。”
“车当然走了。”
博丹往前看。
雪里全是火把。
“别再停。”
车夫说:
“你去跟桥说别再塌了。”
这次博丹没回嘴。
第一军的命令也很快传到道路前。
传令兵找到那名负责防线的军官。
两个人靠得很近说话。
莫罗看不清表情。
只看见军官回头望了一眼河。
又看了一眼前面。
传令兵走后,他叫来几个军士。
瓦莱也过去。
“什么命令?”
军官说:
“第一军准备渡河。”
没人回答。
“伤员和车辆先动。”
“我们呢?”
“等下一道命令。”
瓦莱看向前面。
“这里不能空。”
“我知道。”
军官指向道路两侧。
“重新分人。”
“能打的留下两列。”
“其他人往桥头靠,但不准挤。”
“散兵呢?”
“能找回本队的回本队。”
“找不到的?”
军官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黑影。
“先拿枪。”
瓦莱点头。
转身跑回。
“第三连!”
莫罗已经听见一部分。
“要走?”
“准备。”
“什么时候?”
“先让车走。”
吕西安看向博丹那边。
伤员车确实已经开始一辆一辆向桥移动。
扬把斧子重新插回腰侧。
“那我们呢?”
瓦莱看着他。
“你留下。”
“我就知道。”
“莫罗。”
“在。”
“法布尔。”
“在。”
“吕西安。”
吕西安抬头。
瓦莱停了一下。
“也留下。”
吕西安没说话。
只是检查自己的弹药盒。
“还有多少?”
“九。”
莫罗看他。
“省着。”
“嗯。”
瓦莱又点了几个人。
两排重新收拢。
那些已经冻得站不住的、手臂负伤的、枪损坏的,开始往桥头方向退。
一个年轻士兵不肯。
“我还能装弹。”
瓦莱看了他的左手。
两根手指已经肿得弯不起来。
“过去。”
“我还能——”
“过去。”
士兵咬了一下牙。
把枪递给旁边一个没有枪的散兵。
“别丢。”
散兵接过。
“我尽量。”
年轻士兵转身向河走。
炮兵那边又在准备。
军官走过去。
“还能打几发?”
炮兵军士看弹药箱。
“霰弹还有。”
“那就继续。”
“炮怎么办?”
军官看向重桥方向。
车辆正在缓慢移动。
“轮到你们再撤。”
“轮不到呢?”
军官没回答。
炮兵军士看了他一眼。
也没再问。
“装!”
炮组再次忙起来。
雪片落进炮膛附近。
炮手用袖子扫开。
通条进去。
拉出。
药包。
霰弹。
推入。
前方的枪声突然稀了一点。
莫罗站到第一排。
肩膀已经麻木。
不知道是疼得久了,还是冻的。
他能看见自己的呼气。
前方却已经越来越看不清。
只有一排排黑影。
有些近。
有些远。
有人在雪里爬。
还有人从林间线不断出来。
军士沿线走。
“别急。”
“等。”
“等近。”
莫罗把枪托抵上肩。
吕西安就在他右后方。
扬左边几步。
法布尔更远。
瓦莱站在线后。
河边的车轮正在滚。
桥上的木头又开始响。
伤员被一车一车送向西岸。
炮兵军士举起手。
“准备!”
莫罗前方,一个戴着法国军帽的人从雪里走出来。
脸已经看不清。
越来越近。
军官的手落下。
“第一排——射击!”
火光沿着阵线炸开。
同一瞬间,旁边的大炮也响了。
霰弹冲进雪幕。
炮身猛地后坐。
浓烟卷过道路。
“再装!”
炮兵军士已经在喊。
后面另一个声音也沿着纵队传来。
“第一军准备过桥!”
“车辆继续!”
“别停!”
没有人欢呼。
火枪重新装填。
炮重新推回位置。
雪还在下。
桥上的车轮开始向西滚,第一排又重新把枪托抵上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