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门只开了半边。
尼尔斯停在台阶下。
门缝里没有灯。
灰蓝色的天光越过他的肩膀,只照进去几步,落在一排歪斜的长凳上。
风从门里穿过。
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尼尔斯立刻抬枪。
米克尔也靠过来。
两个人等了几息。
没有脚步。
只有一块布在里面反复摩擦木头。
沙。
沙。
霍尔姆站在他们身后。
“进去看看。”
尼尔斯点头。
他用刺刀尖顶住门板。
慢慢推。
铰链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
吱——
更多天光落进教堂。
靠近门边的雪已经被踩脏了。
再里面,地板仍是干的。
尼尔斯先迈过门槛。
枪口向左。
没有人。
他转向右边。
米克尔几乎同时进来,两个人背对着背停了一下。
还是没有。
“左边。”
尼尔斯低声说。
米克尔点头。
教堂里面比外面更冷。
没有风。
冷气却像积在木墙和长凳之间,一直没有散。
尼尔斯闻到旧蜡。
潮木。
火药。
还有一股很淡、已经干掉很久的血味。
两排长凳从门口一直排到前面。
没有一排还是原来的样子。
有的歪出去半尺。
有的整个倒在过道里。
一张凳背断了,木刺从裂口伸出来。
靠墙还有一块沾血的布。
一端搭在椅脚。
另一端已经硬得翘起。
尼尔斯慢慢向前。
靴底踩过一小片凝固的蜡。
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咔。
他停了一下。
米克尔也停。
没人出现。
再往前几步,尼尔斯看见那张长凳。
它横在过道旁边。
一条腿已经断了。
木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刺刀划痕。
尼尔斯认得。
他没有靠过去。
只看了一眼,继续向前。
祭坛就在最里面。
上面的布歪到一边。
一只烛台倒着。
两根烧剩的蜡烛滚在地板上。
靠右侧的墙边摆着几张椅子。
其中一张斜倒下来。
椅背顶着墙。
下面露出一只黑色的鞋。
尼尔斯脚步停住。
米克尔的枪口也转过去。
两个人没有立刻靠近。
尼尔斯先看见手。
手背朝上。
手指已经僵住。
袖口是黑色的。
再往前一步。
他看见那张脸。
“马蒂亚斯。”
声音落在空教堂里。
后面没有回应。
牧师倒在椅子和墙之间。
身体侧着。
一边肩膀压在地板上。
头靠近椅腿。
黑色外衣已经皱成一团。
他右手附近躺着一把短管燧发手枪。
枪身斜压在木板上。
钢片已经翻开。
火门周围留着黑色的火药污迹。
尼尔斯的目光移向马蒂亚斯的头侧。
停住。
没有再往近处走。
米克尔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很轻。
“是他?”
“嗯。”
脚步从后面靠近。
霍尔姆进来了。
他先看尼尔斯。
再顺着尼尔斯的目光看过去。
脚步也停住。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
没人去碰马蒂亚斯。
佩尔从门外进来时也看见了。
他原本正把刺刀上的雪擦掉。
手一下停在枪口旁。
“牧师?”
尼尔斯点头。
佩尔看了很久。
最后把帽子摘下来。
只摘了一会儿。
又戴回去。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入教堂。
安德斯走过那边时没有停。
只是脸转过去看了一眼。
约尔根走得慢些。
他蹲到那把手枪旁边。
没有碰枪口。
只用两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枪托。
手枪已经打过。
他站起来。
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留着吧。”
霍尔姆说。
约尔根点头。
谁也没再动那把枪。
马蒂亚斯仍倒在那里。
椅子斜在他上方。
风从远处破裂的窗缝里进来。
祭坛边的一小块布轻轻抬起。
落下。
又抬起。
霍尔姆没有让剩下的人继续往里挤。
他站到中央过道。
“先搜。”
尼尔斯看向正门。
“这里我和米克尔。”
霍尔姆点头。
“安德斯,门口别空着。”
“知道。”
“约尔根,看侧边。”
约尔根抬起灯。
“来个人。”
队伍里一个男人跟着他往祭坛右侧走。
那里有一扇窄门。
比正门矮。
门板很厚。
下面还结着霜。
另外一个人留在安德斯旁边。
霍尔姆转头。
“佩尔。”
佩尔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尼尔斯顺着过道找过去。
佩尔正站在北面的窗边。
他用袖口擦掉玻璃上的白霜。
擦第一遍。
什么都看不清。
又擦一遍。
才露出巴掌大的一块。
“佩尔。”
霍尔姆叫了一声。
他没动。
外面能看到一截积雪的街道。
再远一点是两排屋顶。
佩尔的脸几乎贴到玻璃上。
“佩尔。”
第二次。
他才回头。
“嗯?”
霍尔姆看着他。
没有问他在看什么。
“有东西吗?”
佩尔又转向窗外。
“没有。”
他停了一下。
“至少这里没有。”
霍尔姆点头。
“继续看。”
佩尔重新贴近窗。
拉尔斯最后几个进来。
他跨过门槛时右肩明显缩了一下。
左手握着火枪中段。
枪斜靠在身前。
伤口外面的布条已经比刚才更红。
跟在他身边的男人伸手想扶。
拉尔斯立刻甩开。
“我还能走。”
“我没说你不能。”
“那别扶。”
对方没再伸手。
只跟在旁边。
拉尔斯走到一张还算完整的长凳旁。
先坐下。
坐了不到两息。
又站起来。
他把枪托往右肩送。
刚抬到一半,脸色便变了一下。
枪又落下。
他咬着牙重新来。
这次更慢。
还是不行。
旁边的人看着。
拉尔斯终于烦了。
“克里斯蒂安。”
“嗯。”
“别盯着。”
克里斯蒂安把目光移开。
“我没盯着。”
“你就在盯着。”
“那我现在不盯。”
拉尔斯瞪他。
克里斯蒂安已经转身去看门。
拉尔斯吸了口气。
把枪换到左边。
枪托抵上左肩时位置很别扭。
他调整了两次。
总算能端住。
克里斯蒂安没有回头。
只是向旁边挪了半步。
仍然离他很近。
尼尔斯走回正门附近。
米克尔正蹲在一张长凳后面重新装弹。
尼尔斯到他旁边时,米克尔已经把通条收了回去。
他把装好的火枪立在腿边。
“外面还有吗?”
“现在没有。”
“刚才仓屋里的那个呢?”
“没跟来。”
米克尔抬头看向门。
“还在里面?”
“可能。”
米克尔点了一下头。
重新握住枪。
安德斯在正门另一侧踢了踢一张长凳。
木腿摩擦地板。
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个还能用。”
霍尔姆走过去。
“别堵死。”
“我知道。”
“留路。”
安德斯弯腰抓住凳背。
另一个人抓住另一头。
两个人一起把长凳拖向门口。
没有横死。
只斜着放。
门仍然能打开大半。
但从外面进来以后,必须绕一下。
安德斯往后退两步。
看了看。
“这样?”
霍尔姆也看。
“再往左。”
两个人又推了一点。
尼尔斯站在门边。
从他这里正好能看见外面的台阶。
如果有人进来,长凳会挡住直冲中央过道的方向。
他往旁边走一步。
枪口也有位置抬起来。
霍尔姆看向他。
“行吗?”
尼尔斯点头。
“行。”
“你在这边。”
霍尔姆又指米克尔。
“你那边。”
米克尔站起。
走到门的另一侧。
现在两个人隔着入口互相看得见。
安德斯则退到长凳后面。
还有一个人和他一起。
谁也没有堵住谁的枪口。
约尔根从教堂深处回来。
“侧门能关。”
霍尔姆问:
“门闩?”
“有。”
“结实吗?”
约尔根想了一下。
“比这边的门薄。”
他用拇指向后指。
“外面有一条窄路。再往后是房子。”
“看见人?”
“没有。”
跟着他的那个人也摇头。
霍尔姆看了看整个教堂。
正门。
长凳。
北侧窗户。
祭坛旁的侧门。
最后目光落到头顶。
“钟呢?”
尼尔斯也抬头。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看见那条绳子。
绳子垂在靠近正门一端的横梁下面。
颜色已经发暗。
一端穿过头顶木板上的方孔。
向上消失在钟楼里。
最下面打着一个很大的结。
离地大概一臂。
那名英国人已经站在那里。
他仰头看着方孔。
火枪靠在身旁的长凳上。
右手抓住绳结。
轻轻往下试了一下。
上方立刻传来木头受力的声音。
咯吱。
霍尔姆马上转头。
“等等。”
英国人停住。
没有像刚才在地下室里那样皱眉发火。
只是松开绳子。
尼尔斯看着他。
突然意识到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走过去。
英国人仍仰头看着钟楼。
“Hey.”
对方低头。
尼尔斯指了指自己。
“Nils.”
英国人看着他。
尼尔斯又指自己胸口。
“Nils.”
停了一下。
英国人终于明白。
右手离开绳子。
手掌碰了一下自己的红色外衣。
“William.”
尼尔斯重复:
“William.”
英国人点头。
又补了一句:
“William Carter.”
尼尔斯只抓住前面那个名字。
“William.”
“Yeah.”
威廉看向霍尔姆。
尼尔斯又指过去。
“Holm.”
“Holm.”
威廉试着念了一遍。
发音不太一样。
霍尔姆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
没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尼尔斯指向威廉。
“William.”
霍尔姆看向他。
“威廉?”
威廉听见自己的名字。
点头。
“Yes.”
霍尔姆也点了一下头。
“好。”
他随即又指向绳子。
“还不能敲。”
威廉只听懂了语气。
手离开绳结。
教堂里的人慢慢停在了各自的位置。
尼尔斯站正门左边。
米克尔在另一侧。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斜放的长凳。
安德斯在后面几步,火枪已经装好。
旁边还有一个人帮他看入口。
约尔根回到祭坛附近的侧门。
另一个人留在那里和他一起。
佩尔仍在朝北的窗边。
他每隔一会儿就用袖口擦一次玻璃。
明明那块霜已经擦干净。
拉尔斯留在中央过道偏里面。
右肩放得很低。
克里斯蒂安靠在他旁边一排长凳上。
自己的枪握在手里。
拉尔斯的水壶却挂在他肩上。
拉尔斯显然已经注意到了。
霍尔姆站在过道中央。
从那里向前能看到正门。
向左能看到佩尔。
回头能看到约尔根和侧门。
威廉就在钟绳下面。
一只手偶尔摸一下枪。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马蒂亚斯仍倒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下。
没有人再往那里看太久。
霍尔姆走到威廉旁边。
他指绳子。
再抬起三根手指。
威廉看了一眼。
霍尔姆做出向下拉的动作。
“三下?”
威廉很快明白。
伸出三根手指。
“Three.”
尼尔斯在旁边说:
“三。”
威廉点头。
“Three.”
然后抬起手。
向外指。
停。
手掌放到耳边。
听。
霍尔姆明白了。
“三下。然后等。”
威廉点头。
如果没有回应,他又做了一次拉绳的动作。
霍尔姆看他。
“再敲。”
威廉:
“Yes.”
安德斯从门边回头。
“船真能听见?”
没人回答他。
他自己也没再问。
佩尔忽然说:
“外面有人。”
所有人的动作一下停住。
尼尔斯的枪口抬起。
霍尔姆已经走向北窗。
“哪?”
佩尔没有退开。
手指贴在玻璃边。
“那里。”
尼尔斯从自己的位置看不见。
霍尔姆贴近窗。
看了一会儿。
“活的?”
“我不知道。”
佩尔的声音很低。
“刚才屋后好像有人过去。”
“跑过去的?”
“看不清。”
两个人又等。
窗外没有第二个人影。
佩尔手掌贴在玻璃上。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霍尔姆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继续看。”
他走回中央。
尼尔斯的枪口慢慢放下一点。
米克尔也放低。
威廉一直看着他们。
他大概没明白发生什么。
但重新握住了自己的火枪。
过了一会儿。
霍尔姆终于走到正门。
站在尼尔斯和米克尔中间。
他朝外看。
街上还是空的。
雪地一直延伸到对面的房子。
刚才他们留下的脚印很清楚。
没有新的。
霍尔姆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比昨天高了一些。
灰蓝的光从云层下面铺下来。
屋顶、烟囱、木墙的轮廓都比早些时候清楚。
海看不见。
被房屋和地势挡住。
只有风从那个方向来。
很弱。
霍尔姆转过身。
“敲吧。”
威廉把火枪靠在长凳上。
没有立刻抓绳子。
他先用右手摸了一下拳节。
那里昨天撞在石墙上。
今天又握枪。
结痂已经裂开一点。
他在裤腿上擦掉一小片血。
然后伸手。
双手抓住钟绳。
绳子很粗。
纤维磨过掌心。
威廉调整了一下握法。
霍尔姆站在中央过道。
看着他。
佩尔从窗边回过头。
约尔根也转身。
拉尔斯站起来。
克里斯蒂安伸手想扶。
拉尔斯自己撑住长凳。
没让他碰。
尼尔斯把火枪靠近肩膀。
米克尔就在门另一边。
安德斯的手搭在长凳背上。
整个教堂一下没有任何声音。
连地板都像静下来。
威廉抬眼。
霍尔姆点头。
威廉两手向下一拉。
绳子先收紧。
头顶传来一阵沉重的木响。
下一瞬——
当——
钟声从上面整个压下来。
尼尔斯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声音太近。
不是在耳边。
像从胸口里面穿过去。
钟楼上的木梁轻轻震动。
细小的灰尘从方孔边缘落下来。
一粒落到威廉肩头。
另一粒落在地板上。
北侧几块玻璃跟着发颤。
马蒂亚斯旁边那只倒下的烛台也轻轻震了一下。
钟声冲出门口。
尼尔斯站在那里。
能听见它越过屋顶。
越过雪地。
向更远的地方荡出去。
余音越来越薄。
最后只剩耳朵里一点低低的嗡鸣。
没人动。
威廉松开绳子。
等。
外面没有回答。
佩尔贴在窗边。
尼尔斯盯着门外。
一条空街。
被雪压住的木桶。
一扇敞开的门。
远处屋檐下面挂着冰。
什么都没动。
威廉重新握紧绳子。
第二下。
当——
这一次尼尔斯有了准备。
声音仍然让胸口发紧。
上面的钟摆回去。
木梁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钟声再次向外铺开。
远处像有一扇门被风碰了一下。
砰。
米克尔立刻抬枪。
尼尔斯也转过去。
没有人出现。
霍尔姆没有让他们放下。
只是伸手。
示意等。
第三下。
威廉拉得比前两次更重。
绳子在手里滑了一点。
他重新攥住。
当——
钟声持续得更久。
教堂里的旧木板都跟着轻轻共振。
尼尔斯能感觉到枪托贴在肩上微微颤了一下。
声音向外传。
越来越远。
再远。
最后消失。
威廉松开绳子。
这一次没有马上再抓。
霍尔姆也没动。
所有人都在听。
一分钟也许很短。
站在那里等的时候却不像。
尼尔斯先听见自己的呼吸。
后来听见米克尔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摩擦。
再后来,连拉尔斯换了一次站姿都能听清。
靴底拖过地板。
半步。
停。
佩尔仍贴在窗边。
他的额头几乎碰到玻璃。
“有什么?”
霍尔姆终于问。
“没有。”
佩尔没有回头。
“什么都没有。”
安德斯低声说:
“也许船走了。”
威廉听见声音。
看过去。
没听懂。
但他看见了安德斯的表情。
目光又落到霍尔姆身上。
霍尔姆没表示。
拉尔斯忽然坐回长凳。
右手按住肩膀。
克里斯蒂安转身。
“疼?”
“没有。”
“你脸都白了。”
“冷。”
克里斯蒂安没接。
他把拉尔斯的水壶递过去。
拉尔斯看了一眼。
“我不渴。”
“那拿着。”
“你自己背着。”
克里斯蒂安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
拉尔斯最后还是接过来。
只喝了一小口。
把塞子按回去。
“够了。”
克里斯蒂安重新把水壶挂到自己身上。
拉尔斯这次没有骂他。
米克尔忽然小声问:
“尼尔斯。”
“嗯?”
“你觉得它们听见了吗?”
尼尔斯看向他。
米克尔的眼睛没有离开门外。
“那些死人。”
尼尔斯也重新看向街道。
“不知道。”
“钟这么响。”
“嗯。”
“要是它们——”
“米克尔。”
霍尔姆从过道中间叫他。
米克尔停住。
“看门。”
“是。”
他把脸转回去。
尼尔斯没有再说。
但右手握枪的位置向后挪了一点。
更方便抬起来。
又等了一阵。
仍然什么都没有。
威廉开始不安。
不是刚进地下室时那种愤怒。
他一会儿看绳子。
一会儿看门。
又抬头看钟楼。
最后走到霍尔姆面前。
“Again.”
霍尔姆没明白。
威廉指绳子。
“Again.”
做了一次向下拉的动作。
霍尔姆看向尼尔斯。
尼尔斯说:
“再敲。”
霍尔姆没有马上答应。
他转头看佩尔。
“北边?”
“没有。”
“侧门?”
约尔根站在那里。
“没声音。”
霍尔姆又走到正门。
向外看了几息。
这次风吹来一点很细的雪粉。
从屋顶边缘落下。
街还是空的。
他回头。
威廉仍站在绳子边。
手已经搭上去。
没有拉。
霍尔姆看他。
威廉抬起一只手。
掌心朝外。
停。
然后指海。
“Ship.”
霍尔姆看了他几息。
最后点头。
威廉重新握紧钟绳。
右手拳节裂开的地方碰到粗绳。
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松。
尼尔斯站直。
米克尔也把枪托抵上肩。
佩尔不再只看北边。
他稍微转过身体。
一只眼睛仍留着窗外。
另一边能看见教堂中央。
约尔根伸手摸了一下侧门的木闩。
确认还卡着。
安德斯把那张斜放的长凳再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霍尔姆站在所有人中间。
威廉看他。
霍尔姆点头。
第四声钟响起。
当——
声音再次冲过教堂。
这一次尼尔斯没有闭眼。
他看着门外。
看着对面房屋的木墙。
看着屋檐下面那些冰柱轻轻发颤。
一只落在屋顶边缘的鸟突然飞起来。
扑着翅膀越过街道。
钟声慢慢向远处散。
越来越低。
最后消失在风里。
没人说话。
威廉手还抓着绳子。
佩尔贴在窗边。
霍尔姆微微侧着头。
尼尔斯也在听。
开始只有耳鸣。
随后耳鸣淡下去。
教堂重新变得安静。
太安静了。
尼尔斯能听见窗缝里进来的风。
能听见威廉掌心松开绳子时,粗纤维从手套下面擦过去。
能听见拉尔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
很远的地方。
海的方向。
传来一声低沉得几乎不像火枪的巨响。
轰——
北侧的窗玻璃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