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下来以前,瓦莱终于允许他们拆那张长凳。
不是整张。
他让人卸下两条已经松动的木板,又把剩下的长凳推到墙边。扬用刺刀撬木钉时,第一下没有撬动,第二下把刀尖卡进了缝里。莫罗让他把刺刀收起来,换了一截从院角找到的铁棍。
“弄弯了,明天你拿什么装在枪上?”
扬把刺刀插回鞘里。
“明天进屋找一把新的。”
“军械库不一定在屋里等你。”
“莫斯科这么大,总该有一把。”
莫罗没有再说。
木板被劈成短段,塞进炉膛。炉子很久没有烧过,里面积着旧灰和碎炭。烟囱似乎也不畅。火刚起来,黑烟先从炉口倒出来,呛得屋里的人咳嗽。有人把窗推开,冷风立刻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得到处都是。
“关上!”有人喊。
“关上就等着熏死。”
“外面也冷。”
“那你出去烤。”
争了几句,窗最后只留下一道缝。烟从缝里慢慢出去,屋里的味道却没有马上散。湿大衣、皮革、脚布、枪油和炉灰混在一起,终于让这间空屋有了一点住人的气味。
锅架上火以后,里面先倒了水。
随后是一点麦麸,一小撮盐,还有不知谁从隔壁院子找到的两颗软得发皱的萝卜。萝卜被刺刀削去烂边,切成薄片,落进水里时几乎看不见。可火边的人还是都看着。
扬抬头看了一眼屋梁。
“屋顶倒是真的。”
吕西安正蹲在炉边吹火,闻言回头。
“总比睡在路边好吧?”
扬看着锅。
“有吃的会更好。”
这次没人反驳。
院里还有人进进出出。
白天分配下来的命令到了夜里已经变得含糊。有人说这两间屋归他们这一队,有人说后屋要留给军士,还有人说军官随时可能派人来把他们赶出去。瓦莱把能听到的命令记住,却没有把话说死。他只让人把背包沿墙放好,不许堵门,不许碰屋里剩下的柜子,也不许把炉火烧得太大。
“谁守火?”他问。
没有人马上回答。
瓦莱看向一个帽檐破了口的士兵。
“你先守。吃完换人。”
那士兵点头。
瓦莱又补了一句:
“人离开,火就灭掉。”
“灭了还得重新点。”
“那就重新点。”
士兵没有再说。
街上不断有人跑过。
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抱着木板,有的肩上扛着成卷的布。一个法国兵抱着半扇门从院外经过,门上的铁铰链还在,随着脚步撞得直响。后面有人骂他挡路,他回头骂得更响,却没有放下那扇门。
又过了一会儿,两名士兵抬着一张桌子从街口出现。他们说前面一座宅子里还有许多家具,足够几个连烧一夜。跟着他们回来的人手里拿着酒瓶,瓶里只剩很浅的一层。
酒瓶比桌子更快引来人。
“还有吗?”
“哪间屋?”
“地窖里?”
拿瓶的人把瓶口塞进嘴里,仰头等了半天,只等到几滴。他舔了舔嘴唇。
“没有了。”
“你一个人喝了?”
“找到时就这些。”
“谁信?”
几个人围了上去。瓦莱从院门旁走过来,挡在他们中间。
“回去。”
“他藏了酒。”
“搜他。”
“你们去搜屋,不如搜搜自己的背包。”拿瓶的人说。
有人伸手推他,酒瓶掉到地上,碎成几片。瓶底那点酒渗进石缝里,几个人一起低头看着,像看见一块面包掉进火中。
瓦莱一把将推人的士兵拽开。
“够了。”
“他明明——”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那人看着地上的碎瓶,骂了一声。
瓦莱让他们散开,又让人把玻璃扫到墙边,免得夜里踩破鞋底。做完这些,他回到火边,拿出名单。
白天进入院子时,他数过人。现在再数,少了三个。
“勒诺?”他喊。
没人回答。
“马塞尔?”
靠墙的一名士兵抬头。
“去搬水了。”
“谁让他去的?”
“军士。”
“哪个军士?”
那人摇头。
瓦莱看向院门。
“安托万?”
有人说:“在后屋睡。”
另一个人说:“我刚才看见他出去了。”
“去哪?”
“不知道。”
瓦莱合上名单。
“去后屋看。”
吕西安跑过去,很快回来。
“没人。”
瓦莱的脸没有变化。
“谁和他一组?”
火边没人马上说话。合并后的队伍里,许多人昨日才认识,连名字都还没记全。最后有个威斯特伐利亚士兵抬了抬手,表示安托万白天曾和他走在一排,但进城后就分开了。
“他可能找吃的去了。”扬说。
瓦莱看了他一眼。
“可能不是答案。”
“可现在只能有可能。”
瓦莱没有理会,继续点剩下的人。
点到一半,院门外又进来两个士兵,其中一个正是去搬水的马塞尔。他提着半桶水,桶边不断漏,裤腿全湿了。
瓦莱问:“谁让你去的?”
马塞尔把桶放下。
“街口那个军士。”
“名字?”
“不知道。”
“哪个连?”
“也不知道。”
瓦莱盯着他。
马塞尔喘了口气。
“他有肩章,手里有鞭子,还骂我动作慢。下士,你要我先问他叫什么吗?”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瓦莱没有笑。他在名单旁边画了一个小记号,把马塞尔的名字重新算进去。
安托万仍没有回来。
少的另外一人被发现睡在院角的柴棚里。他喝了酒,脸朝下趴在草上,怎么推都只会骂人。瓦莱让人把他拖进屋,免得夜里冻死。
名单上的人数终于只差一个。
瓦莱把纸折起来,没有收得太深,只塞在大衣内侧方便再拿。他朝街上看了很久,最终说:
“明早再找。”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像在咽一块硬东西。
锅里的汤终于滚了。
每个人分到的仍旧很少。萝卜片煮软后浮在水面,麦麸沉在碗底。扬端着碗坐到墙边,喝完一半才放下。他脱掉左脚的鞋,把湿脚布展开在炉边。
旧鞋底的洞比白日里更大了。皮边已经卷起,沾着泥和一点血。扬用手指按了按脚掌,皱了一下眉。
“别贴太近。”莫罗说,“脚布会烧。”
“湿成这样,它自己都不想烧。”
扬把脚布往回挪了一点。
过了不久,他起身出了屋。
瓦莱看见了。
“去哪?”
“隔壁。”
“做什么?”
“找鞋。”
“别出这条街。”
扬指了指自己赤着的脚。
“我这样也走不了太远。”
瓦莱看着他穿回破鞋。
“半刻钟。”
“你会数?”
“我会在半刻钟后把你的名字划掉。”
扬把帽子往下一压,出了院门。
吕西安一直看着门口。
“他会回来。”
莫罗说:“喝汤。”
“我只是说他会回来。”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扬回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手里提着一双靴子。靴子不是一对,一只颜色深,一只颜色浅;一只靴筒高些,另一只鞋跟磨斜了。右脚那只明显大了一号,里面还塞着一团旧布。
瓦莱看见他进门,先看他的手,再看他身后。
“从哪拿的?”
“空屋。”
“里面有人?”
“只有柜子和两张床。”
“碰别的了吗?”
“没有。”
扬把靴子放到火边,从里面抖出灰和干草。他脱掉旧鞋,试着穿上。左脚那只很紧,他拉了几次才套进去;右脚那只太松,每走一步,鞋跟都会离开脚后跟一点。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
莫罗问:“能穿?”
“能穿。”
“疼吗?”
扬低头看了看脚。
“比光着强。”
他把旧鞋放到墙边,没有扔。谁也不知道新鞋什么时候会裂,旧鞋再坏,也还是一双能套在脚上的皮。
火边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这时,那个手背受伤的士兵被人扶进院子。
他白天重新包过伤口,布条绕得很厚。现在那只手被吊在胸前,手指肿得弯不下去。左眼周围也肿了,眼缝比另一边窄。火光照到他脸上时,皮肤呈一种灰白色,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
扶他的人说:
“有没有军医?”
瓦莱走过去。
“伤员站在哪一队?”
“后面那一队。街上找不到人。”
“怎么了?”
“发热。手也肿了。”
那士兵听见他们说话,抬了一下头。
“我能走。”
他说得不算清楚,舌头像有些发僵。
“先坐下。”瓦莱说。
他让人腾出墙边的位置,又派一个士兵去街口找医护人员。受伤士兵靠墙坐下,始终把那只手抱在胸前。布条边缘已经湿透,不知是水、酒还是伤口里渗出的东西。
吕西安看了他几眼。
莫罗说:“别盯着。”
吕西安收回目光。
等了很久,才有一名跟着伤员车的医护兵过来。他背着小皮袋,袖口上有已经干掉的血。进门后,他先问伤在哪里,又让人把炉边腾出一点位置。
“什么时候弄的?”
受伤士兵闭着眼。
扶他的人替他回答:
“搬路边伤员的时候。手背被抓开了。”
“多久?”
“早上。”
医护兵拆开布。
屋里几个人皱起鼻子。
伤口不算很长,但手背已经肿起。裂开的皮肉周围颜色发暗,指节也比另一只手粗。医护兵用水冲洗,受伤士兵猛地缩了一下,另一只手抓住裤腿。
“别动。”
“疼。”
“知道疼就别动。”
医护兵又闻了闻白天找到的那只小瓶,往布上倒了一点,再擦伤口。受伤士兵咬紧牙,额头立刻冒出汗。
“要切开吗?”扶他的人问。
“还不到时候。”
“那是什么?”
“脏东西进了伤口,发热了。”
这是军医和士兵都听得懂的解释。一路上这样的伤太多:木刺、锈铁、牙齿、指甲、泥水,任何东西都能让伤口肿起来,让人发热。
医护兵重新给他包扎。
“今晚别碰脏水。明早如果还肿,送到救护点。”
“我说了我能走。”受伤士兵低声道。
医护兵没有理他,收起东西便走。街上还有更多人等着,他没有时间守着一个手伤。
那士兵靠在墙上,很快闭上眼。
可他没有睡。
每隔一会儿,他就会侧过头,像有人在另一间屋里叫他。第一次没有人注意。第二次,他忽然睁开眼,看向空着的门口。
“谁?”
坐在旁边的人问:“什么?”
受伤士兵没有回答,只盯着门外。
“有人说话。”
院外本来就有人说话。
有人在街上拖木板,有人叫同伴的名字,有军士催车让路,还有醉兵唱着半截听不清的歌。声音顺着巷子传来,碰到墙,又从另一边回来。
同伴说:“外面全是人。”
“不是外面。”
“那是哪?”
受伤士兵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按住左边太阳穴。
“近得很。”
同伴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烧糊涂了。睡。”
那士兵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没有再问,只不时转动眼睛,听着旁人听不见的地方。
火旁的人没有把这当回事。
发热的人会说胡话。伤员会听见不存在的炮声,睡着的人会喊已经死去的名字。博罗季诺以后,他们见过比这更严重的。只要他还坐得住、喝得下水、没有大喊大叫,就轮不到所有人围着他看。
夜更深时,瓦莱安排了岗哨。
院门两人,后墙一人,炉火旁始终留一个清醒的人。窗户不能完全关,免得烟再次倒灌。火枪要放在手边,枪口避开人。酒瓶全部交出来,谁喝醉后闹事,明早绑在车旁走。
扬听完,拍了拍自己新换的靴子。
“这样也要站岗?”
瓦莱说:“鞋不是免役文书。”
“我只是问。”
“你第二轮。”
扬叹了口气。
莫罗第一轮守院门。
城里的夜和野外不同。
在路边宿营时,火堆以外就是田野和树林。声音从一个方向来,人能听着它靠近。在莫斯科,街道在院墙外转弯,巷子穿过房屋之间,每扇门后都有另一处黑暗。脚步声有时听起来很近,等人出现时却在另一条街;有人喊了一声,回声从相反方向送回来,像又有人喊了一遍。
莫罗站在院门内,没有把门完全打开。
街上不断有人经过。
一队士兵扛着木板往西走,其中一人肩上还挂着一幅从墙上取下来的画。两名骑兵牵着马从另一边过去,马鞍上绑满布卷和铜器。一个军官的随从提着灯,灯光在石墙上晃动,走远后只剩脚步声。
还有伤员。
一个头上缠布的人靠着墙走,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另一个人被同伴架着,靴尖一直拖地。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个救护点,也没人停下来问。
街口有人唱歌。
唱了几句,便变成争吵。接着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片刻后,一名军士大骂着跑过去,声音很快被另一条街上的马叫盖住。
莫罗不喜欢这些声音。
不是因为它们大。
而是因为他无法看见发出声音的人。
野外有烟、坡地和树影;城里只有门、墙和转角。每一道声音到了这里都可能被截断,又从别处出来。
换岗前,吕西安从屋里走到门边。
“睡不着?”莫罗问。
吕西安摇头。
“里面太闷。”
“开着窗。”
“还是闷。”
他站在莫罗身旁,看着黑下去的街道。白天那些高屋和宽窗到了夜里都没了,只剩几块被炉火和灯照亮的墙面。
过了一会儿,他问:
“这里的人会回来吗?”
“不知道。”
“我们会待多久?”
“不知道。”
吕西安低头踢了一下门槛旁的小石子。
石子滚到街上,很快停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
莫罗看着街口。
“所以别走远。”
吕西安没有再问。
扬来换岗时,走路比白天更慢。新靴子已经把左脚脚踝磨红了,他在靴口塞了一圈布,仍旧不舒服。
“疼吗?”吕西安问。
“旧的也疼。”
扬接过莫罗的位置,把火枪靠在肩前。
莫罗回到屋里。
炉火已经低了。瓦莱还没有睡,正借着余火看名单。他把安托万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在旁边留出一小块空白,什么也没写。
“明早还找?”莫罗问。
“找。”
“如果他在别的街?”
“那就找别的街。”
莫罗看了他一眼。
瓦莱把名单折起来。
“至少先问。”
他把纸塞回衣内,手在那处停了一下。红线也在那里。
受伤士兵仍靠着墙。
他的头歪向一边,像终于睡着了。左眼周围的肿胀在火光下更明显,半边脸都显得沉。可就在莫罗准备躺下时,那人忽然睁开眼。
他没有看屋里的人。
他看着墙角。
“别说了。”他轻声道。
旁边的同伴已经睡着,没有听见。
莫罗停了一下。
受伤士兵把头埋进膝间,双手按住耳朵。受伤的手一碰到脸,他疼得缩了一下,却仍没有放开。
“别说了。”
这次声音更轻。
莫罗走过去。
“谁在说?”
那士兵慢慢抬头。灰白的脸上全是汗。
他看了莫罗一会儿,像认不出眼前的人。
随后,他摇头。
“没什么。”
莫罗把水壶递给他。
“喝。”
那人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到下巴。他把壶还回来,重新靠住墙。
莫罗没有再问。
他把火枪放在伸手能够到的位置,在背包旁躺下。屋梁在昏暗中交错,窗缝里透进一点外面的光。
起初,那光很弱。
后来又亮了一些。
莫罗坐起来,从窗缝往外看。远处一排屋脊后有红光升起,时明时暗。看不见火,只能看见低云下泛出的一层颜色。
“又有人拆屋烧火。”有人说。
另一个人翻了个身。
“让他们烧。”
没人起身。
莫罗看了一会儿,也重新躺下。
不久后,城的另一个方向又亮起一处火光。
那一夜,莫斯科里到处都有人生火。
而守在火边的人,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