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是被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时,屋里没有人喊,炉中的火也只剩下几块发红的炭。烟却从窗缝和门下钻进来,贴着地面散开,带着烧木头、湿布和焦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撑起身,右肩立刻传来一阵酸痛。
窗外比睡下时亮。
不是天光。
屋脊后面泛着暗红,映在低云上,时强时弱。昨夜只能从窗缝里看见的一点火色,现在已经铺开了很长一段。
院门外有人跑过。
“拿桶!”
脚步很快消失。紧接着又有人从另一条街喊:
“着火了!把马牵出来!”
屋里的人陆续醒来。有人先抓火枪,有人摸自己的鞋,还有人翻身时碰倒了靠墙的水壶。扬从墙边坐起来,脚上那双不成对的靴子还没脱。他睡前怕别人拿走,索性穿着睡了一夜。
瓦莱已经站了起来。
他先走到炉边,用靴底踩散剩下的炭。
“水。”
守火的人还没完全醒。
“什么?”
“把火灭了。”
“外面烧起来了,灭这个有什么用?”
瓦莱看向他。
“灭掉。”
那士兵抓起半桶水倒进炉膛。灰烬发出一阵响,白汽和黑烟一起涌出来,屋里顿时又是一片咳嗽。
“拿东西。”瓦莱说,“背包、火枪、水壶。别留下。”
“命令下来了吗?”有人问。
“还没有。”
“那为什么走?”
瓦莱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等命令来了,门口可能已经走不通了。”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快了些。
莫罗把火枪背好,又检查了弹药盒。昨夜脱下烘烤的脚布还带着潮气,几个士兵匆忙把它们缠回脚上。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帽子,翻了两次才发现被别人压在背包下面。
吕西安走到墙边,拿起那只落在地上的小木勺。
他停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原处。
院里的天色还暗,可墙头上已经有细小的灰烬落下来。一片落在吕西安袖口,他抬手拍掉。灰烬没有完全熄灭,在布上留下一个黑点。
“别站着。”莫罗说。
吕西安跟上。
瓦莱在院门前点人。
安托万仍然没回来。
名单上其他人都在,或者至少有人知道他们在哪。瓦莱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又重新看了一遍院子。
“他一夜没回来?”有人问。
“没有。”瓦莱说。
“也许在别的屋里睡了。”
瓦莱把名单折起。
街上又传来一阵喊声。两辆车从院门外急匆匆地驶过,车上堆着箱子和卷起的毯子。车夫不断抽马,后面有几名士兵追着车跑,其中一人想抓住车尾,被另一人撞倒。
瓦莱把名单塞回大衣。
“走。”
“去找安托万?”吕西安问。
“先出去。”
没人再问。
他们离开院子时,街道已经和昨夜完全不同。
到处都是人。
有人提桶往火光的方向跑,有人抱着刚从屋里搬出的东西向反方向走。桌子、椅子、被褥、酒瓶、铜锅,全堆在路边。几匹没有套车的马从一座宅院里被牵出来,鼻孔里喷着白气,怎么也不肯靠近烟浓的地方。
远处的一排屋顶后已经能看见火焰。
它们先从一处窗户里探出来,很快舔到屋檐。风一吹,火便伏低一阵,随后又沿着屋顶蹿高。燃烧的木片被卷到半空,在街道上方划过红光。
“是昨夜的火。”有人说。
“昨夜就该踩灭。”
“你去踩。”
一名军士从前面跑来,边跑边喊:
“所有人去井边!拿桶!快!”
几个士兵听见后转向井的方向。另一个骑马的军官却从后方过来,让他们回到各自队伍,准备撤出这条街。
“先救火!”军士喊。
“先让开道路!”军官的随从喊。
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
瓦莱把自己的人拢到墙边,避开一辆横冲过来的弹药车。
“别散。”
“我们去哪?”扬问。
“先到宽街。”
“那边也在烧。”
“所以更要先出去。”
他们沿着墙根向前。
昨夜挤满人的井边现在更加混乱。绳子被拉得吱吱作响,水桶刚从井里提起,就有七八只手同时伸过去。有人抢到水,转身时洒掉一半;有人找不到桶,只拿着锅和酒瓶来接。
井旁原本有一间放工具的小棚,门已经被踢开。里面只有两根长杆、几圈旧绳和一架缺了零件的木梯。一个士兵从角落拖出一只手压水泵,摇了几下,泵身发出空响。
“管子呢?”
没人回答。
他又摇了两下,把手柄一扔。
“什么也没有。”
几桶水被传向着火的房屋。
第一桶浇在门上,水沿着木板流下。第二桶还没到,屋顶的一段已经烧穿。火从里面卷出来,逼得提桶的人一起后退。
窗户受热炸开。
碎玻璃落在人群中,有人捂着脸蹲下。马被声音惊到,猛地向后挣,缰绳从马夫手里滑脱。那匹马撞翻了两只水桶,又踢倒一个士兵,沿街狂奔而去。
“让开!”
人群向两边散,随后又挤回去。
风把烟压进街道。
莫罗把袖口捂在口鼻前。烟里不只有木头,还有烧焦的油、皮革和不知从哪座仓房里冒出的刺鼻味道。眼睛很快被熏出泪,前方的人只剩下模糊的背影。
火却不只在一个方向。
他们刚走出那条街,就看见更远的屋顶后又升起一股黑烟。那里和眼前的火隔着几排房屋,中间没有连起来。另一侧也有人喊着火,钟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几下,又忽然停住。
“有人在放火!”一个士兵喊。
立刻有人跟着喊:
“俄国人放的!”
“哪来的俄国人?”
“刚抓了一个!”
人群前方一阵骚动。
几名法国士兵押着一个穿深色长衣的男人过来。男人的帽子没了,脸上全是烟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有人抓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脸。
“在仓房旁抓到的!”
“他手里有火!”
“他手里是灯。”另一个人说。
“灯里也有火!”
被押着的男人用俄语急促地说着什么。没人听懂。一个士兵用枪托推了他一下,他踉跄着跪倒,又被拖起来。
路旁有人朝他吐口水。
也有人问:
“真是他点的?”
“都烧成这样了,还问什么?”
那群人很快消失在烟里。
吕西安回头看了一次。
“他真放火了吗?”
莫罗擦了擦眼睛。
“不知道。”
“那他们要把他带去哪?”
“不知道。”
扬从后面挤上来,右脚那只过大的靴子几乎滑脱。他停下来,把靴口里塞的布重新按紧,又从背包带上扯下一小段绳,绕着脚踝系住。
瓦莱回头。
“快点。”
“它一直掉。”
“系紧。”
“再紧就要把脚割下来。”
“那就别停。”
扬把结拉紧,一瘸一拐地跟上。
他们刚到宽街,新的命令便传了下来。
一名少尉站在路口,让经过的士兵帮忙转移伤员。附近的临时救护处已经进烟,屋顶也落了火星。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抬到前方教堂旁的石院里。
瓦莱看了看自己的人。
“莫罗,阿尔芒,跟我来。其他人留在街边,别动。”
扬问:“我呢?”
“看背包。”
“又是背包。”
“这次还有人。”
扬不再说话。
他们跟着少尉转进一座院子。
里面的烟比街上更浓。屋门敞开,伤员被一批批往外拖。有人躺在担架上,有人被同伴架着走,还有人只裹着一条毯子,脚下连靴子都没有。
医护兵站在门口不断指方向。
“能走的去左边!”
“这两个先抬!”
“死人别堵门,靠墙放!”
院墙下已经躺了几具盖着布的尸体。地方不够,尸体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布下露出靴子、手臂和被血浸黑的衣角。
莫罗和吕西安抬起一副担架。
担架上的伤员大腿缠着厚布,血已经渗到木杆上。他在移动时睁开眼,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莫罗的右肩被担架的重量扯得发疼,他换了一下握法,没有停。
他们把人抬到街上,又回来第二次。
这次抬出来的是一个胸口受伤的年轻士兵。他每呼吸一次,喉咙里都会发出湿响。医护兵把一块布按在他胸前,让吕西安别松手。
“按住。”
吕西安照做。
“用力。”
年轻士兵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吕西安不敢移开视线,直到他们把担架交给街上的人。
第三次进去时,莫罗看见那个手背受伤的士兵。
他还靠在昨夜的位置附近,只是已经无法自己站起来。两个人正试着把他扶起。他的左眼完全肿成一条缝,半边脸也鼓了起来,皮肤灰得发青。吊在胸前的手比昨夜更肿,布条勒进肉里,指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起来。”同伴说。
那士兵两脚用力,却只把身体撑起一点,又滑回墙边。
“我能走。”
“你走给我看。”
“有人在叫我。”
“谁?”
受伤士兵转过头,看向屋后。
那里只有烟和一面空墙。
“他们在后面。”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后面没人。”
“有。”
“你烧糊涂了。”
医护兵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马上收回手。
“抬走。”
“送去哪?”
“石院。和其他发热的放一起。”
那士兵突然抓住同伴的袖口。
“别送我过去。”
“你得让人看伤。”
“不是那里。”
“什么不是那里?”
受伤士兵张了张嘴。
烟冲进来,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弯下去,最后什么也没说。
莫罗和吕西安接过担架。
他们把人扶上去时,那只肿胀的手碰到木杆。伤员发出一声低叫,立刻把手抱回胸前。莫罗看见布条下面渗出的液体已经不是鲜红色,而是暗淡、浑浊的一片。
“抬稳。”他说。
吕西安点头。
他们往外走时,院墙旁一具盖着布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布从胸口向旁边滑了几寸,下面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吕西安的脚停住。
担架立刻向他那边倾斜。
“抬高。”莫罗说。
“刚才——”
“后面撞到了。”
后面的人正抬着另一副担架挤过门口,木杆碰上墙,又撞到靠墙的尸体。有人骂着让路,烟里什么都看不清。
吕西安重新握紧木杆。
等他回头,那块布已经不动了。
他们把伤员抬上街。
石院离得不远,却走得很慢。越来越多的人往同一方向挤。担架、马匹、车辆和抱着财物的士兵堵住街口。有人提着一只银烛台,有人背着整卷地毯,还有人拖着装满酒瓶的木箱,箱底在石路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一名军官骑在马上,挥刀让人把东西扔掉。
“清开路!”
没人立刻听。
一段燃烧的木梁从屋顶落下来,砸在一辆停着的车前。马惊得扬起前蹄,车上的箱子翻到地上。几名士兵不去扶车,反而扑过去抢散落的东西。
风又强了一阵。
火星像红色的雪,从屋顶上方落下来。有人大衣上着了火,被同伴按倒在地,用毯子拍灭。街边堆着的木椅和干草也燃起来,很快堵住半条路。
“往左!”瓦莱喊。
“左边在烧!”
“那就贴墙走!”
他们抬着担架挤进一条较窄的巷子。
伤员一路都在发抖。经过一扇关着的门时,他突然睁开眼,猛地转头。
“停下。”
没人停。
“停下!”
“怎么了?”吕西安问。
“他们在里面。”
门后没有声音。
莫罗没有看。
“继续走。”
伤员挣扎了一下,担架绳发出吱响。
“别让他们出来。”
他的同伴跟在旁边,一把按住他的肩。
“躺好。”
“你没听见?”
“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说——”
一阵巨响从后方传来。
整条巷子都震了一下。众人回头,只看见刚才经过的一座木屋屋顶塌进火里。火焰猛地升高,带着大片火星涌向低云。
伤员闭上了嘴。
他躺回担架,眼睛却仍然盯着那扇门,直到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石院外挤满了人。
教堂本身是石头建的,院墙也比周围房屋厚。伤员被放在回廊、台阶和院内能找到的每一块空地上。有人祷告,有人喊水,有人抓着医护兵不肯松手。几个神父在人群间穿行,为垂死者画十字、低声念诵。
没有人知道谁归哪一个连。
医护兵只问伤在哪里,还能不能走。
莫罗他们把灰脸士兵抬进院子。一个军医看了看他的脸和手,又摸了摸脉搏。
“放那边。”
他指向回廊深处。
“他一直听见有人说话。”同伴说。
军医没有抬头。
“高热。先让他躺下。”
“手要切吗?”
“等我看完前面的人。”
前面至少还有十几个伤员。
他们只得把担架放下。
灰脸士兵转过头,看向教堂紧闭的侧门。他的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回答什么。可周围的哭喊、祷告和脚步太响,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瓦莱站起身。
街外有人喊所有还能行动的士兵去清理东侧道路。另一名军官又要求他们留下搬伤员。命令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谁也没有时间说明哪一道在先。
瓦莱看向担架旁的士兵。
“你留下陪他。”
那人点头。
灰脸士兵忽然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抓住瓦莱的袖口。
他的力气很大。
瓦莱低头看他。
“怎么?”
伤员盯着瓦莱身后。
“别把死人留在这里。”
瓦莱回头。
回廊另一侧躺着几具刚送进来的尸体,脸上都盖着布。
“已经有人处理。”瓦莱说。
伤员的手仍没有松开。
“他们没有睡。”
瓦莱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拿开。
“你发热了。”
伤员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闭上眼。
瓦莱没有再停。
他们走出石院时,街道上方已经看不见原来的云色。
烟把天压得更低。火从几个方向同时升起来,彼此之间仍隔着街区,却已经能听见连续不断的木头爆裂声。风卷着燃烧的碎片越过屋顶,落到更远的房屋上。
他们原来暂住的方向已经被烟遮住。
吕西安回头看了很久。
“我们的院子在那边吗?”
莫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能看见红光。
“应该是。”
“还能回去吗?”
莫罗没有回答。
扬站在街边,弯腰重新系紧脚上的绳。那只过大的靴子已经沾满灰烬,靴面被火星烫出一个小洞。
瓦莱重新点了一遍人数。
安托万不在。
灰脸士兵和照看他的同伴也留在了石院。
其余的人都还站在街上。
瓦莱把名单折好,收进大衣。
“跟紧。”他说。
没有人问他们要去哪里。
天还没有亮。
云已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