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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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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罗是被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时,屋里没有人喊,炉中的火也只剩下几块发红的炭。烟却从窗缝和门下钻进来,贴着地面散开,带着烧木头、湿布和焦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撑起身,右肩立刻传来一阵酸痛。

窗外比睡下时亮。

不是天光。

屋脊后面泛着暗红,映在低云上,时强时弱。昨夜只能从窗缝里看见的一点火色,现在已经铺开了很长一段。

院门外有人跑过。

“拿桶!”

脚步很快消失。紧接着又有人从另一条街喊:

“着火了!把马牵出来!”

屋里的人陆续醒来。有人先抓火枪,有人摸自己的鞋,还有人翻身时碰倒了靠墙的水壶。扬从墙边坐起来,脚上那双不成对的靴子还没脱。他睡前怕别人拿走,索性穿着睡了一夜。

瓦莱已经站了起来。

他先走到炉边,用靴底踩散剩下的炭。

“水。”

守火的人还没完全醒。

“什么?”

“把火灭了。”

“外面烧起来了,灭这个有什么用?”

瓦莱看向他。

“灭掉。”

那士兵抓起半桶水倒进炉膛。灰烬发出一阵响,白汽和黑烟一起涌出来,屋里顿时又是一片咳嗽。

“拿东西。”瓦莱说,“背包、火枪、水壶。别留下。”

“命令下来了吗?”有人问。

“还没有。”

“那为什么走?”

瓦莱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等命令来了,门口可能已经走不通了。”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快了些。

莫罗把火枪背好,又检查了弹药盒。昨夜脱下烘烤的脚布还带着潮气,几个士兵匆忙把它们缠回脚上。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帽子,翻了两次才发现被别人压在背包下面。

吕西安走到墙边,拿起那只落在地上的小木勺。

他停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原处。

院里的天色还暗,可墙头上已经有细小的灰烬落下来。一片落在吕西安袖口,他抬手拍掉。灰烬没有完全熄灭,在布上留下一个黑点。

“别站着。”莫罗说。

吕西安跟上。

瓦莱在院门前点人。

安托万仍然没回来。

名单上其他人都在,或者至少有人知道他们在哪。瓦莱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又重新看了一遍院子。

“他一夜没回来?”有人问。

“没有。”瓦莱说。

“也许在别的屋里睡了。”

瓦莱把名单折起。

街上又传来一阵喊声。两辆车从院门外急匆匆地驶过,车上堆着箱子和卷起的毯子。车夫不断抽马,后面有几名士兵追着车跑,其中一人想抓住车尾,被另一人撞倒。

瓦莱把名单塞回大衣。

“走。”

“去找安托万?”吕西安问。

“先出去。”

没人再问。

他们离开院子时,街道已经和昨夜完全不同。

到处都是人。

有人提桶往火光的方向跑,有人抱着刚从屋里搬出的东西向反方向走。桌子、椅子、被褥、酒瓶、铜锅,全堆在路边。几匹没有套车的马从一座宅院里被牵出来,鼻孔里喷着白气,怎么也不肯靠近烟浓的地方。

远处的一排屋顶后已经能看见火焰。

它们先从一处窗户里探出来,很快舔到屋檐。风一吹,火便伏低一阵,随后又沿着屋顶蹿高。燃烧的木片被卷到半空,在街道上方划过红光。

“是昨夜的火。”有人说。

“昨夜就该踩灭。”

“你去踩。”

一名军士从前面跑来,边跑边喊:

“所有人去井边!拿桶!快!”

几个士兵听见后转向井的方向。另一个骑马的军官却从后方过来,让他们回到各自队伍,准备撤出这条街。

“先救火!”军士喊。

“先让开道路!”军官的随从喊。

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

瓦莱把自己的人拢到墙边,避开一辆横冲过来的弹药车。

“别散。”

“我们去哪?”扬问。

“先到宽街。”

“那边也在烧。”

“所以更要先出去。”

他们沿着墙根向前。

昨夜挤满人的井边现在更加混乱。绳子被拉得吱吱作响,水桶刚从井里提起,就有七八只手同时伸过去。有人抢到水,转身时洒掉一半;有人找不到桶,只拿着锅和酒瓶来接。

井旁原本有一间放工具的小棚,门已经被踢开。里面只有两根长杆、几圈旧绳和一架缺了零件的木梯。一个士兵从角落拖出一只手压水泵,摇了几下,泵身发出空响。

“管子呢?”

没人回答。

他又摇了两下,把手柄一扔。

“什么也没有。”

几桶水被传向着火的房屋。

第一桶浇在门上,水沿着木板流下。第二桶还没到,屋顶的一段已经烧穿。火从里面卷出来,逼得提桶的人一起后退。

窗户受热炸开。

碎玻璃落在人群中,有人捂着脸蹲下。马被声音惊到,猛地向后挣,缰绳从马夫手里滑脱。那匹马撞翻了两只水桶,又踢倒一个士兵,沿街狂奔而去。

“让开!”

人群向两边散,随后又挤回去。

风把烟压进街道。

莫罗把袖口捂在口鼻前。烟里不只有木头,还有烧焦的油、皮革和不知从哪座仓房里冒出的刺鼻味道。眼睛很快被熏出泪,前方的人只剩下模糊的背影。

火却不只在一个方向。

他们刚走出那条街,就看见更远的屋顶后又升起一股黑烟。那里和眼前的火隔着几排房屋,中间没有连起来。另一侧也有人喊着火,钟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几下,又忽然停住。

“有人在放火!”一个士兵喊。

立刻有人跟着喊:

“俄国人放的!”

“哪来的俄国人?”

“刚抓了一个!”

人群前方一阵骚动。

几名法国士兵押着一个穿深色长衣的男人过来。男人的帽子没了,脸上全是烟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有人抓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脸。

“在仓房旁抓到的!”

“他手里有火!”

“他手里是灯。”另一个人说。

“灯里也有火!”

被押着的男人用俄语急促地说着什么。没人听懂。一个士兵用枪托推了他一下,他踉跄着跪倒,又被拖起来。

路旁有人朝他吐口水。

也有人问:

“真是他点的?”

“都烧成这样了,还问什么?”

那群人很快消失在烟里。

吕西安回头看了一次。

“他真放火了吗?”

莫罗擦了擦眼睛。

“不知道。”

“那他们要把他带去哪?”

“不知道。”

扬从后面挤上来,右脚那只过大的靴子几乎滑脱。他停下来,把靴口里塞的布重新按紧,又从背包带上扯下一小段绳,绕着脚踝系住。

瓦莱回头。

“快点。”

“它一直掉。”

“系紧。”

“再紧就要把脚割下来。”

“那就别停。”

扬把结拉紧,一瘸一拐地跟上。

他们刚到宽街,新的命令便传了下来。

一名少尉站在路口,让经过的士兵帮忙转移伤员。附近的临时救护处已经进烟,屋顶也落了火星。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抬到前方教堂旁的石院里。

瓦莱看了看自己的人。

“莫罗,阿尔芒,跟我来。其他人留在街边,别动。”

扬问:“我呢?”

“看背包。”

“又是背包。”

“这次还有人。”

扬不再说话。

他们跟着少尉转进一座院子。

里面的烟比街上更浓。屋门敞开,伤员被一批批往外拖。有人躺在担架上,有人被同伴架着走,还有人只裹着一条毯子,脚下连靴子都没有。

医护兵站在门口不断指方向。

“能走的去左边!”

“这两个先抬!”

“死人别堵门,靠墙放!”

院墙下已经躺了几具盖着布的尸体。地方不够,尸体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布下露出靴子、手臂和被血浸黑的衣角。

莫罗和吕西安抬起一副担架。

担架上的伤员大腿缠着厚布,血已经渗到木杆上。他在移动时睁开眼,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莫罗的右肩被担架的重量扯得发疼,他换了一下握法,没有停。

他们把人抬到街上,又回来第二次。

这次抬出来的是一个胸口受伤的年轻士兵。他每呼吸一次,喉咙里都会发出湿响。医护兵把一块布按在他胸前,让吕西安别松手。

“按住。”

吕西安照做。

“用力。”

年轻士兵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吕西安不敢移开视线,直到他们把担架交给街上的人。

第三次进去时,莫罗看见那个手背受伤的士兵。

他还靠在昨夜的位置附近,只是已经无法自己站起来。两个人正试着把他扶起。他的左眼完全肿成一条缝,半边脸也鼓了起来,皮肤灰得发青。吊在胸前的手比昨夜更肿,布条勒进肉里,指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起来。”同伴说。

那士兵两脚用力,却只把身体撑起一点,又滑回墙边。

“我能走。”

“你走给我看。”

“有人在叫我。”

“谁?”

受伤士兵转过头,看向屋后。

那里只有烟和一面空墙。

“他们在后面。”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后面没人。”

“有。”

“你烧糊涂了。”

医护兵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马上收回手。

“抬走。”

“送去哪?”

“石院。和其他发热的放一起。”

那士兵突然抓住同伴的袖口。

“别送我过去。”

“你得让人看伤。”

“不是那里。”

“什么不是那里?”

受伤士兵张了张嘴。

烟冲进来,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弯下去,最后什么也没说。

莫罗和吕西安接过担架。

他们把人扶上去时,那只肿胀的手碰到木杆。伤员发出一声低叫,立刻把手抱回胸前。莫罗看见布条下面渗出的液体已经不是鲜红色,而是暗淡、浑浊的一片。

“抬稳。”他说。

吕西安点头。

他们往外走时,院墙旁一具盖着布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布从胸口向旁边滑了几寸,下面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吕西安的脚停住。

担架立刻向他那边倾斜。

“抬高。”莫罗说。

“刚才——”

“后面撞到了。”

后面的人正抬着另一副担架挤过门口,木杆碰上墙,又撞到靠墙的尸体。有人骂着让路,烟里什么都看不清。

吕西安重新握紧木杆。

等他回头,那块布已经不动了。

他们把伤员抬上街。

石院离得不远,却走得很慢。越来越多的人往同一方向挤。担架、马匹、车辆和抱着财物的士兵堵住街口。有人提着一只银烛台,有人背着整卷地毯,还有人拖着装满酒瓶的木箱,箱底在石路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一名军官骑在马上,挥刀让人把东西扔掉。

“清开路!”

没人立刻听。

一段燃烧的木梁从屋顶落下来,砸在一辆停着的车前。马惊得扬起前蹄,车上的箱子翻到地上。几名士兵不去扶车,反而扑过去抢散落的东西。

风又强了一阵。

火星像红色的雪,从屋顶上方落下来。有人大衣上着了火,被同伴按倒在地,用毯子拍灭。街边堆着的木椅和干草也燃起来,很快堵住半条路。

“往左!”瓦莱喊。

“左边在烧!”

“那就贴墙走!”

他们抬着担架挤进一条较窄的巷子。

伤员一路都在发抖。经过一扇关着的门时,他突然睁开眼,猛地转头。

“停下。”

没人停。

“停下!”

“怎么了?”吕西安问。

“他们在里面。”

门后没有声音。

莫罗没有看。

“继续走。”

伤员挣扎了一下,担架绳发出吱响。

“别让他们出来。”

他的同伴跟在旁边,一把按住他的肩。

“躺好。”

“你没听见?”

“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说——”

一阵巨响从后方传来。

整条巷子都震了一下。众人回头,只看见刚才经过的一座木屋屋顶塌进火里。火焰猛地升高,带着大片火星涌向低云。

伤员闭上了嘴。

他躺回担架,眼睛却仍然盯着那扇门,直到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石院外挤满了人。

教堂本身是石头建的,院墙也比周围房屋厚。伤员被放在回廊、台阶和院内能找到的每一块空地上。有人祷告,有人喊水,有人抓着医护兵不肯松手。几个神父在人群间穿行,为垂死者画十字、低声念诵。

没有人知道谁归哪一个连。

医护兵只问伤在哪里,还能不能走。

莫罗他们把灰脸士兵抬进院子。一个军医看了看他的脸和手,又摸了摸脉搏。

“放那边。”

他指向回廊深处。

“他一直听见有人说话。”同伴说。

军医没有抬头。

“高热。先让他躺下。”

“手要切吗?”

“等我看完前面的人。”

前面至少还有十几个伤员。

他们只得把担架放下。

灰脸士兵转过头,看向教堂紧闭的侧门。他的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回答什么。可周围的哭喊、祷告和脚步太响,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瓦莱站起身。

街外有人喊所有还能行动的士兵去清理东侧道路。另一名军官又要求他们留下搬伤员。命令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谁也没有时间说明哪一道在先。

瓦莱看向担架旁的士兵。

“你留下陪他。”

那人点头。

灰脸士兵忽然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抓住瓦莱的袖口。

他的力气很大。

瓦莱低头看他。

“怎么?”

伤员盯着瓦莱身后。

“别把死人留在这里。”

瓦莱回头。

回廊另一侧躺着几具刚送进来的尸体,脸上都盖着布。

“已经有人处理。”瓦莱说。

伤员的手仍没有松开。

“他们没有睡。”

瓦莱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拿开。

“你发热了。”

伤员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闭上眼。

瓦莱没有再停。

他们走出石院时,街道上方已经看不见原来的云色。

烟把天压得更低。火从几个方向同时升起来,彼此之间仍隔着街区,却已经能听见连续不断的木头爆裂声。风卷着燃烧的碎片越过屋顶,落到更远的房屋上。

他们原来暂住的方向已经被烟遮住。

吕西安回头看了很久。

“我们的院子在那边吗?”

莫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能看见红光。

“应该是。”

“还能回去吗?”

莫罗没有回答。

扬站在街边,弯腰重新系紧脚上的绳。那只过大的靴子已经沾满灰烬,靴面被火星烫出一个小洞。

瓦莱重新点了一遍人数。

安托万不在。

灰脸士兵和照看他的同伴也留在了石院。

其余的人都还站在街上。

瓦莱把名单折好,收进大衣。

“跟紧。”他说。

没有人问他们要去哪里。

天还没有亮。

云已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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