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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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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院里的面粉终于下了锅。

没有筛净的黑灰浮在汤面上,偶尔还能咬到硬结。每个人只分到半饭盒,里面没有盐,也没有油。士兵们靠着墙喝完,把饭盒舔净,再用一点冷水冲过。

莫罗刚收起饭盒,便听见中尉叫瓦莱。

院中央摊着一张从附近住户家中找到的旧地图。边角已经烧焦,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新线。

中尉指向昨日搜过的方向。

“你们留下了两个木桶?”

“是。”

“带回来。”

他又从名册旁抽出一张纸。

“昨天下午还有一支巡逻队去了那一带,入夜前应该回来。到现在没有消息。”

“多少人?”

“五个。第三连四个,另带一名工兵。”

“谁带队?”

“德洛姆下士。”

瓦莱听过这个名字。

德洛姆原本属于第二排。进城后被派去守一处仓库,大火烧起时才带着几个人回来。瓦莱在前一日点名时见过他一次,此后便没有再碰上。

中尉把纸递过去。

上面写着五个人的姓名,最后还记着他们携带的枪支和剩余弹药。

“他们去找能用的水井和木料。”中尉说,“顺路收拢掉队的人。找到以后立刻带回来。”

“若有人受伤呢?”

“能走的带回来。走不了的,留下人看守,再报告位置。”

中尉将地图折起。

“天黑前回来。”

瓦莱仍带莫罗、吕西安和扬,又从连里挑了四个人。昨日带回的瘦马套上一辆修好的双轮小车,车上放着绳索、空麻袋和两把铁锹。

出门前,瓦莱把德洛姆等人的名字念了一遍。

没人说认识其余四个。

街上的烟比昨日淡了些。

许多火头已经熄灭,只剩埋在木灰下的余烬。风一吹,废墟里仍会冒出细小的红光。士兵拿长钩翻动倒塌的屋梁,把还能使用的铁件、砖石和木板分开堆放。

路口新设了一处散兵登记点。

十几个人站在墙下等候。有人没有帽子,有人只穿一只鞋。负责登记的军士一遍遍询问番号,又把听不清的名字重新问一遍。

瓦莱经过时向队列里看了一眼。

没有德洛姆的人。

他们走到昨日钉着木板的石屋前。

门外只剩下一名守卫。

那人坐在台阶上,火枪横放在腿边。双眼因困倦而发红,胡须上粘着面包屑。另一只原本靠墙打瞌睡的守卫已经不见了。

瓦莱停下。

“你的同伴呢?”

守卫抬起头。

“送去救护处了。”

“怎么了?”

“手伤发热。”

“昨天还在这里。”

“夜里肿起来了,连枪都握不住。”

他朝门上的窄缝看了一眼。

缝口塞着一只空水壶,壶柄上系着绳子。

“里面的人呢?”瓦莱问。

“天亮以后没说过话。”

“昨夜呢?”

“吵了一夜。”

屋内没有声响。

瓦莱走近门板。

木头上多了几道从内侧撞出的裂纹,最下面那块板已经向外鼓起。钉子仍嵌在门框里,钉帽周围的木屑却松了。

莫罗看了一眼窗户。

封窗的木板上有指甲刮过的痕迹。

“军医来过吗?”瓦莱问。

守卫摇头。

“有人送来一道口信。让我守着,不准开。”

“谁送的?”

“不认识。骑马来的。”

“你一个人守?”

“原本说会再派一个。”

守卫说完,朝街道两边看去。

没有人来。

门后忽然传出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木板。

守卫立刻端起枪。

众人等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第二声。

瓦莱退开。

“木板要是松了,别站在门正前面。”

守卫看着他。

“要是真开了呢?”

瓦莱沉默片刻。

“开枪示警。退到街口。”

“里面可能还有活人。”

“所以别自己进去。”

守卫低头看向那只空水壶。

瓦莱带队继续前行。

昨日留下木桶的铺面还在。

其中一只桶靠在墙边,桶口积了一层灰。另一只已经不见,只在泥地上留下几道拖动的痕迹。痕迹延伸到路口,随后被车辙和脚印盖住。

扬绕着墙角走了一圈。

“搬走了。”

“看得出来。”瓦莱说。

他们把剩下的木桶滚上小车,用绳索绑紧。

莫罗在附近地面找到一只军用手套。

手套被踩进泥里,掌心已经磨破。旁边还有几滴发黑的血,沿着墙根断断续续向前。

瓦莱取出那张名单。

“德洛姆左手少一节小指。”

莫罗捡起手套,看了看指套。

五根都完整。

他将手套放回地上。

血迹沿着一条较窄的街道延伸。

他们走出不到百步,便看见一把火枪靠在排水沟旁。枪上没有刺刀,枪带断了一边,枪口塞进泥中。

瓦莱将枪提起来。

药池打开着,里面没有火药。

“开过枪。”莫罗说。

瓦莱检查枪托底部。

木头上刻着两个字母。

名单里一名叫朱利安·马松的士兵,姓名缩写正好相同。

瓦莱把枪交给后面的人。

“带着。”

再往前是一顶压扁的军帽。

帽徽已经被踩歪,内侧留着一片湿血。附近墙面有两处弹痕,一处在齐胸高度,另一处几乎贴近地面。

扬蹲下去摸了摸砖缝。

“昨天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一名士兵问。

“血还没干透。”

那人立即向后退了半步。

街道尽头是一座带内院的商人住宅。

前门敞着,门扇上留着一道斧砍出的缺口。院内翻倒着水桶和木箱,一件第三十三团的蓝色大衣挂在井沿上,袖口已经撕裂。

瓦莱先让两个人守住院门。

其余人装上刺刀,分两列进入。

院里没有尸体。

井边有一摊血,旁边散落着几枚纸包弹药。石台阶上还能看见鞋底拖过的痕迹,一直通向主屋。

莫罗走在最前面。

门后摆着一张椅子,却没有真正堵住入口。他用枪口把椅子推开,侧身向里看。

屋内很暗。

窗帘仍拉着,空气中混着湿灰、汗水和排泄物的气味。

“有人吗?”瓦莱喊。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莫罗抬枪。

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顶端。

“别开枪!”

那人穿着第三十三团制服,手中没有武器。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耳边的血痕,大衣前襟也被扯掉了两颗扣子。

他扶着楼梯栏杆。

“是我们的人。”

瓦莱走到楼梯下。

“姓名。”

“勒内·法布尔,第三连。”

瓦莱看向名单。

名字在第四行。

“德洛姆呢?”

法布尔没有立即回答。

楼上又出现一名士兵。

他左臂裹着桌布,桌布已经被血浸透大半。右手握着一把厨房长刀,刀尖一直朝向楼梯下面。

“把刀放下。”瓦莱说。

那人摇头。

“楼下还有东西。”

莫罗向身后的扬看了一眼。

扬已经将斧头从腰间解下。

瓦莱问:

“还有谁活着?”

法布尔扶着栏杆下了两级。

“不知道。”

“德洛姆在哪里?”

“地窖。”

“马松呢?”

“也在下面。”

“工兵?”

法布尔闭了闭眼。

“死了。”

屋内安静下来。

从他们站的位置看不见地窖入口。

瓦莱问:

“发生了什么?”

法布尔走到楼梯中段,脚下仍有些发软。

“我们在后院找到几个散兵。一个发热,一个被烧伤,还有两个喝醉了。德洛姆说先把他们带回来。”

“然后?”

“发热的那个走不了。我们把他抬进屋里。”

左臂受伤的士兵仍站在楼梯顶端。

他插话:

“他死了。”

法布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以为他死了。”

“谁检查的?”

“德洛姆摸过脉。”

瓦莱没有催。

法布尔继续说:

“后来他抓住工兵。马松用刺刀刺了他两次。他还是不松手。”

“德洛姆让人把他拖到地窖。”楼上的士兵说,“说先关起来,等军医来。”

瓦莱问:

“活着的时候拖进去的?”

两人都没有回答。

屋后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低矮木门,门前横着一只沉重的柜子。柜脚在地板上刮出深痕,显然是从旁边房间拖来的。

柜子后面还压着两袋粮食。

木门下方有一道窄缝。

缝里是黑的。

瓦莱走近几步。

“德洛姆在里面?”

法布尔从楼梯上下来。

“他和马松进去拖工兵。还有一个散兵跟着。”

“你们把门关了?”

“里面开始打起来。”

“谁关的?”

法布尔看向楼上的同伴。

那人握着刀,嘴唇发抖。

“我关的。”

“里面有人叫你开门吗?”

“叫过。”

“谁?”

“德洛姆。”

“你确定?”

那人点头,又很快摇了一下。

“开始是他。”

木门后传来摩擦声。

像有人用肩膀靠着门板缓慢移动。

柜子轻轻震了一下。

站在走廊里的士兵纷纷端起枪。

瓦莱抬手示意不要开火。

门后忽然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隔着木板听不清楚。

法布尔向前走了一步。

“德洛姆?”

里面停了片刻。

随后传来两个字。

“开门。”

法布尔的脸色变了。

楼上的士兵立即喊:

“别开!”

门后又响了一下。

“法布尔。”

这一次能听清名字。

法布尔握住火枪,指节发白。

“他还活着。”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瓦莱问。

“昨天下午。”

“他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

“里面还有几个人?”

“四个。也可能五个。”

“有谁确定已经死了?”

“工兵。”

“其余的呢?”

法布尔看向那扇门。

“我不知道。”

门后的人再次叫他的名字。

声音比刚才更近,像嘴已经贴在木板上。

“开门。”

柜子又动了一下。

最上面的粮袋向外滑了半寸。

瓦莱后退一步。

“再加东西压住。”

法布尔猛地转头。

“下士,德洛姆还在里面。”

“我听见了。”

“他在叫我。”

“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他。”

“他知道我的名字。”

瓦莱看着他。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

法布尔张了张嘴。

木门后忽然响起一阵抓挠。

声音从门板中间一直滑到下方,随后变成连续的撞击。柜子在地板上轻轻跳动,粮袋落下一只,砸出一团灰尘。

楼上的士兵向后退去。

“昨晚就是这样。”

瓦莱转向莫罗。

“看看后面有没有别的出口。”

莫罗和吕西安绕到院外。

地窖位于主屋后侧,墙根有两个狭窄气窗。其中一个已经被砖头堵住,另一个外面钉着铁栏。

栏杆内侧沾着血。

莫罗把脸靠近墙边,没有向里面探头。

黑暗里传来急促的呼吸。

随后,一只手从铁栏之间伸了出来。

手背满是擦伤,两根手指的指甲已经翻开。那只手抓了几下空气,够不到外墙,便又慢慢缩回去。

吕西安举起枪。

里面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水。”

莫罗看着气窗。

“你是谁?”

无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里面又说:

“水。”

声音来自更深的地方。

气窗后的手再次伸出。这一次抓住了铁栏,手腕上露出一截第三十三团制服袖口。

吕西安向莫罗看去。

“可能是德洛姆。”

莫罗没有靠近。

“也可能不是。”

他们回到屋里。

瓦莱仍站在柜子前。门后已经不再撞击,只剩偶尔的拖动声。

“后面有气窗。”莫罗说,“有人伸手出来。穿着我们的制服。”

“能看见脸吗?”

“看不见。”

瓦莱沉默了很久。

他从名单上撕下一小块空白纸,取出铅笔,在上面写下屋内人数和德洛姆等人的姓名。

“留下两个人守着。”

法布尔立刻说:

“我留下。”

“不行。”

“他是我下士。”

“你一夜没睡,脸上还有伤。”

“这不碍事。”

瓦莱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跟我们回去报告。”

法布尔没有动。

瓦莱又转向楼上的士兵。

“你叫什么?”

“阿贝尔·里夏尔。”

瓦莱在名单中找到名字。

“手臂怎么伤的?”

“工兵抓的。”

“抓伤?”

“他倒下时,我去拉他。手臂被钉子划开了。”

里夏尔举起裹布的左臂。

瓦莱没有拆开检查。

“你也回去。”

他从队里留下两名没有受伤的士兵,又让他们搬来一张桌子抵住柜子。

“任何人不许开门。有人出来就开枪示警。军官和军医到以前,谁叫名字都别应。”

其中一名守卫看着地窖门。

“若里面真有人活着呢?”

瓦莱将写好的纸交给他。

“每隔一阵从气窗送一点水。别把手伸进去。”

“送到什么时候?”

“等换岗的人来。”

瓦莱把德洛姆等人的状态在名单上全部留空。

他们离开住宅时,地窖里又传来撞击。

法布尔走在最后。

院门合上以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里面的人没有再叫他的名字。

小车上的木桶占去大半位置。

法布尔和里夏尔只能跟在车旁步行。里夏尔脸色发白,左臂一直抱在胸前。法布尔几次想回头,都被街角挡住。

回程比来时慢。

他们经过封闭石屋时,门外仍只有那名守卫。

他已经站起来,火枪端在胸前。

最下方的木板又向外凸出了一些。窄缝里的水壶不见了,只剩系壶的绳子拖在门边。

瓦莱停下。

“壶呢?”

守卫盯着门。

“拉进去了。”

“谁拉的?”

“不知道。”

“你没看见?”

“我听见绳子动。转过来时就没了。”

屋内十分安静。

瓦莱让一名士兵帮他把最松的木板重新钉紧。锤子落下时,里面传来一声碰撞。

守卫后退了一步。

最后一枚钉子敲进去后,瓦莱在门框上写下守卫人数和日期,又让法布尔记住位置。

他们带着木桶和两名幸存者回到驻地。

中尉在院里听完报告。

他先问德洛姆是否确认死亡。

瓦莱说:

“没有。”

“确认活着?”

“也没有。”

“那就记失踪。”

书记员在五个名字后面分别留下空格。

工兵所属部队不清楚,只能另写在纸边。

中尉又看向法布尔和里夏尔。

“他们能归队吗?”

“法布尔可以。里夏尔需要看伤。”

医护人员拆开里夏尔手臂上的桌布。

伤口从肘部一直划到手腕,边缘已经红肿。里面混着木屑和灰,最深处还有一块衣料粘在血痂上。

“钉子划的?”医护人员问。

里夏尔点头。

“谁看见了?”

法布尔说:

“当时太乱。”

医护人员没有再问,把他带到墙边清洗伤口。

中尉将瓦莱的报告重新读了一遍。

“地窖外留了几个人?”

“两个。”

“够吗?”

“不够。”

“这里也没有更多。”

中尉拿起笔,在报告下方补了几行。

下午,一道新的命令从营部传来。

书记员站在院门旁,将内容抄在几张纸上,再交给准备出发的传令兵。

出现不明高热、狂乱与袭击的房屋,应立即封闭出入口。

屋内人数、所属部队和伤亡情况必须登记。

未经军官或军医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

门外至少留下两名武装守卫。

有人问:

“屋里的人吃什么?”

书记员抬头。

“命令上没写。”

“水呢?”

“从窗缝送。”

“若有人快死了?”

“报告。”

“报告以后呢?”

书记员看向中尉。

中尉说:

“等下一道命令。”

黄昏前,第三连驻地所在的街上也封了一座屋子。

里面住着七名从别处收拢来的发热士兵。两人已经无法起身,一人从午后开始不停撞门。军医没能赶来,只让负责营房的军士先把其他铺位腾空。

木匠带着锤子和木板站在门外。

里面有人从窗边喊:

“我们没有犯事!”

无人回答。

第一块木板钉在窗上。

喊声立即更响。

“给我们水!”

“军医什么时候来?”

“让神父来!”

守卫把一只水壶从门上的小缝递进去。里面几只手同时抓住壶身,水很快洒在门板和台阶上。

木匠钉上第二块板。

屋里有人开始咳嗽。

还有人在念祷文。

莫罗站在街边,看着瓦莱把七个人的姓名抄到一张纸上。姓名下方留着所属部队、发热时间和伤势,每一栏都只填了一部分。

最后一块木板抬到门前时,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下士,我还能走。”

瓦莱的笔停住。

“我能出来。”那人说,“让我去别处。”

中尉站在门旁。

他看了一眼尚未封住的缝。

“钉上。”

木匠举起锤子。

第一块板子落下时,屋里的人还在说话。

第二下以后,声音就被木板挡住了。

瓦莱低头,在名单最下面写完最后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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