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院里的面粉终于下了锅。
没有筛净的黑灰浮在汤面上,偶尔还能咬到硬结。每个人只分到半饭盒,里面没有盐,也没有油。士兵们靠着墙喝完,把饭盒舔净,再用一点冷水冲过。
莫罗刚收起饭盒,便听见中尉叫瓦莱。
院中央摊着一张从附近住户家中找到的旧地图。边角已经烧焦,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新线。
中尉指向昨日搜过的方向。
“你们留下了两个木桶?”
“是。”
“带回来。”
他又从名册旁抽出一张纸。
“昨天下午还有一支巡逻队去了那一带,入夜前应该回来。到现在没有消息。”
“多少人?”
“五个。第三连四个,另带一名工兵。”
“谁带队?”
“德洛姆下士。”
瓦莱听过这个名字。
德洛姆原本属于第二排。进城后被派去守一处仓库,大火烧起时才带着几个人回来。瓦莱在前一日点名时见过他一次,此后便没有再碰上。
中尉把纸递过去。
上面写着五个人的姓名,最后还记着他们携带的枪支和剩余弹药。
“他们去找能用的水井和木料。”中尉说,“顺路收拢掉队的人。找到以后立刻带回来。”
“若有人受伤呢?”
“能走的带回来。走不了的,留下人看守,再报告位置。”
中尉将地图折起。
“天黑前回来。”
瓦莱仍带莫罗、吕西安和扬,又从连里挑了四个人。昨日带回的瘦马套上一辆修好的双轮小车,车上放着绳索、空麻袋和两把铁锹。
出门前,瓦莱把德洛姆等人的名字念了一遍。
没人说认识其余四个。
街上的烟比昨日淡了些。
许多火头已经熄灭,只剩埋在木灰下的余烬。风一吹,废墟里仍会冒出细小的红光。士兵拿长钩翻动倒塌的屋梁,把还能使用的铁件、砖石和木板分开堆放。
路口新设了一处散兵登记点。
十几个人站在墙下等候。有人没有帽子,有人只穿一只鞋。负责登记的军士一遍遍询问番号,又把听不清的名字重新问一遍。
瓦莱经过时向队列里看了一眼。
没有德洛姆的人。
他们走到昨日钉着木板的石屋前。
门外只剩下一名守卫。
那人坐在台阶上,火枪横放在腿边。双眼因困倦而发红,胡须上粘着面包屑。另一只原本靠墙打瞌睡的守卫已经不见了。
瓦莱停下。
“你的同伴呢?”
守卫抬起头。
“送去救护处了。”
“怎么了?”
“手伤发热。”
“昨天还在这里。”
“夜里肿起来了,连枪都握不住。”
他朝门上的窄缝看了一眼。
缝口塞着一只空水壶,壶柄上系着绳子。
“里面的人呢?”瓦莱问。
“天亮以后没说过话。”
“昨夜呢?”
“吵了一夜。”
屋内没有声响。
瓦莱走近门板。
木头上多了几道从内侧撞出的裂纹,最下面那块板已经向外鼓起。钉子仍嵌在门框里,钉帽周围的木屑却松了。
莫罗看了一眼窗户。
封窗的木板上有指甲刮过的痕迹。
“军医来过吗?”瓦莱问。
守卫摇头。
“有人送来一道口信。让我守着,不准开。”
“谁送的?”
“不认识。骑马来的。”
“你一个人守?”
“原本说会再派一个。”
守卫说完,朝街道两边看去。
没有人来。
门后忽然传出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木板。
守卫立刻端起枪。
众人等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第二声。
瓦莱退开。
“木板要是松了,别站在门正前面。”
守卫看着他。
“要是真开了呢?”
瓦莱沉默片刻。
“开枪示警。退到街口。”
“里面可能还有活人。”
“所以别自己进去。”
守卫低头看向那只空水壶。
瓦莱带队继续前行。
昨日留下木桶的铺面还在。
其中一只桶靠在墙边,桶口积了一层灰。另一只已经不见,只在泥地上留下几道拖动的痕迹。痕迹延伸到路口,随后被车辙和脚印盖住。
扬绕着墙角走了一圈。
“搬走了。”
“看得出来。”瓦莱说。
他们把剩下的木桶滚上小车,用绳索绑紧。
莫罗在附近地面找到一只军用手套。
手套被踩进泥里,掌心已经磨破。旁边还有几滴发黑的血,沿着墙根断断续续向前。
瓦莱取出那张名单。
“德洛姆左手少一节小指。”
莫罗捡起手套,看了看指套。
五根都完整。
他将手套放回地上。
血迹沿着一条较窄的街道延伸。
他们走出不到百步,便看见一把火枪靠在排水沟旁。枪上没有刺刀,枪带断了一边,枪口塞进泥中。
瓦莱将枪提起来。
药池打开着,里面没有火药。
“开过枪。”莫罗说。
瓦莱检查枪托底部。
木头上刻着两个字母。
名单里一名叫朱利安·马松的士兵,姓名缩写正好相同。
瓦莱把枪交给后面的人。
“带着。”
再往前是一顶压扁的军帽。
帽徽已经被踩歪,内侧留着一片湿血。附近墙面有两处弹痕,一处在齐胸高度,另一处几乎贴近地面。
扬蹲下去摸了摸砖缝。
“昨天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一名士兵问。
“血还没干透。”
那人立即向后退了半步。
街道尽头是一座带内院的商人住宅。
前门敞着,门扇上留着一道斧砍出的缺口。院内翻倒着水桶和木箱,一件第三十三团的蓝色大衣挂在井沿上,袖口已经撕裂。
瓦莱先让两个人守住院门。
其余人装上刺刀,分两列进入。
院里没有尸体。
井边有一摊血,旁边散落着几枚纸包弹药。石台阶上还能看见鞋底拖过的痕迹,一直通向主屋。
莫罗走在最前面。
门后摆着一张椅子,却没有真正堵住入口。他用枪口把椅子推开,侧身向里看。
屋内很暗。
窗帘仍拉着,空气中混着湿灰、汗水和排泄物的气味。
“有人吗?”瓦莱喊。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莫罗抬枪。
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顶端。
“别开枪!”
那人穿着第三十三团制服,手中没有武器。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耳边的血痕,大衣前襟也被扯掉了两颗扣子。
他扶着楼梯栏杆。
“是我们的人。”
瓦莱走到楼梯下。
“姓名。”
“勒内·法布尔,第三连。”
瓦莱看向名单。
名字在第四行。
“德洛姆呢?”
法布尔没有立即回答。
楼上又出现一名士兵。
他左臂裹着桌布,桌布已经被血浸透大半。右手握着一把厨房长刀,刀尖一直朝向楼梯下面。
“把刀放下。”瓦莱说。
那人摇头。
“楼下还有东西。”
莫罗向身后的扬看了一眼。
扬已经将斧头从腰间解下。
瓦莱问:
“还有谁活着?”
法布尔扶着栏杆下了两级。
“不知道。”
“德洛姆在哪里?”
“地窖。”
“马松呢?”
“也在下面。”
“工兵?”
法布尔闭了闭眼。
“死了。”
屋内安静下来。
从他们站的位置看不见地窖入口。
瓦莱问:
“发生了什么?”
法布尔走到楼梯中段,脚下仍有些发软。
“我们在后院找到几个散兵。一个发热,一个被烧伤,还有两个喝醉了。德洛姆说先把他们带回来。”
“然后?”
“发热的那个走不了。我们把他抬进屋里。”
左臂受伤的士兵仍站在楼梯顶端。
他插话:
“他死了。”
法布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以为他死了。”
“谁检查的?”
“德洛姆摸过脉。”
瓦莱没有催。
法布尔继续说:
“后来他抓住工兵。马松用刺刀刺了他两次。他还是不松手。”
“德洛姆让人把他拖到地窖。”楼上的士兵说,“说先关起来,等军医来。”
瓦莱问:
“活着的时候拖进去的?”
两人都没有回答。
屋后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低矮木门,门前横着一只沉重的柜子。柜脚在地板上刮出深痕,显然是从旁边房间拖来的。
柜子后面还压着两袋粮食。
木门下方有一道窄缝。
缝里是黑的。
瓦莱走近几步。
“德洛姆在里面?”
法布尔从楼梯上下来。
“他和马松进去拖工兵。还有一个散兵跟着。”
“你们把门关了?”
“里面开始打起来。”
“谁关的?”
法布尔看向楼上的同伴。
那人握着刀,嘴唇发抖。
“我关的。”
“里面有人叫你开门吗?”
“叫过。”
“谁?”
“德洛姆。”
“你确定?”
那人点头,又很快摇了一下。
“开始是他。”
木门后传来摩擦声。
像有人用肩膀靠着门板缓慢移动。
柜子轻轻震了一下。
站在走廊里的士兵纷纷端起枪。
瓦莱抬手示意不要开火。
门后忽然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隔着木板听不清楚。
法布尔向前走了一步。
“德洛姆?”
里面停了片刻。
随后传来两个字。
“开门。”
法布尔的脸色变了。
楼上的士兵立即喊:
“别开!”
门后又响了一下。
“法布尔。”
这一次能听清名字。
法布尔握住火枪,指节发白。
“他还活着。”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瓦莱问。
“昨天下午。”
“他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
“里面还有几个人?”
“四个。也可能五个。”
“有谁确定已经死了?”
“工兵。”
“其余的呢?”
法布尔看向那扇门。
“我不知道。”
门后的人再次叫他的名字。
声音比刚才更近,像嘴已经贴在木板上。
“开门。”
柜子又动了一下。
最上面的粮袋向外滑了半寸。
瓦莱后退一步。
“再加东西压住。”
法布尔猛地转头。
“下士,德洛姆还在里面。”
“我听见了。”
“他在叫我。”
“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他。”
“他知道我的名字。”
瓦莱看着他。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
法布尔张了张嘴。
木门后忽然响起一阵抓挠。
声音从门板中间一直滑到下方,随后变成连续的撞击。柜子在地板上轻轻跳动,粮袋落下一只,砸出一团灰尘。
楼上的士兵向后退去。
“昨晚就是这样。”
瓦莱转向莫罗。
“看看后面有没有别的出口。”
莫罗和吕西安绕到院外。
地窖位于主屋后侧,墙根有两个狭窄气窗。其中一个已经被砖头堵住,另一个外面钉着铁栏。
栏杆内侧沾着血。
莫罗把脸靠近墙边,没有向里面探头。
黑暗里传来急促的呼吸。
随后,一只手从铁栏之间伸了出来。
手背满是擦伤,两根手指的指甲已经翻开。那只手抓了几下空气,够不到外墙,便又慢慢缩回去。
吕西安举起枪。
里面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水。”
莫罗看着气窗。
“你是谁?”
无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里面又说:
“水。”
声音来自更深的地方。
气窗后的手再次伸出。这一次抓住了铁栏,手腕上露出一截第三十三团制服袖口。
吕西安向莫罗看去。
“可能是德洛姆。”
莫罗没有靠近。
“也可能不是。”
他们回到屋里。
瓦莱仍站在柜子前。门后已经不再撞击,只剩偶尔的拖动声。
“后面有气窗。”莫罗说,“有人伸手出来。穿着我们的制服。”
“能看见脸吗?”
“看不见。”
瓦莱沉默了很久。
他从名单上撕下一小块空白纸,取出铅笔,在上面写下屋内人数和德洛姆等人的姓名。
“留下两个人守着。”
法布尔立刻说:
“我留下。”
“不行。”
“他是我下士。”
“你一夜没睡,脸上还有伤。”
“这不碍事。”
瓦莱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跟我们回去报告。”
法布尔没有动。
瓦莱又转向楼上的士兵。
“你叫什么?”
“阿贝尔·里夏尔。”
瓦莱在名单中找到名字。
“手臂怎么伤的?”
“工兵抓的。”
“抓伤?”
“他倒下时,我去拉他。手臂被钉子划开了。”
里夏尔举起裹布的左臂。
瓦莱没有拆开检查。
“你也回去。”
他从队里留下两名没有受伤的士兵,又让他们搬来一张桌子抵住柜子。
“任何人不许开门。有人出来就开枪示警。军官和军医到以前,谁叫名字都别应。”
其中一名守卫看着地窖门。
“若里面真有人活着呢?”
瓦莱将写好的纸交给他。
“每隔一阵从气窗送一点水。别把手伸进去。”
“送到什么时候?”
“等换岗的人来。”
瓦莱把德洛姆等人的状态在名单上全部留空。
他们离开住宅时,地窖里又传来撞击。
法布尔走在最后。
院门合上以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里面的人没有再叫他的名字。
小车上的木桶占去大半位置。
法布尔和里夏尔只能跟在车旁步行。里夏尔脸色发白,左臂一直抱在胸前。法布尔几次想回头,都被街角挡住。
回程比来时慢。
他们经过封闭石屋时,门外仍只有那名守卫。
他已经站起来,火枪端在胸前。
最下方的木板又向外凸出了一些。窄缝里的水壶不见了,只剩系壶的绳子拖在门边。
瓦莱停下。
“壶呢?”
守卫盯着门。
“拉进去了。”
“谁拉的?”
“不知道。”
“你没看见?”
“我听见绳子动。转过来时就没了。”
屋内十分安静。
瓦莱让一名士兵帮他把最松的木板重新钉紧。锤子落下时,里面传来一声碰撞。
守卫后退了一步。
最后一枚钉子敲进去后,瓦莱在门框上写下守卫人数和日期,又让法布尔记住位置。
他们带着木桶和两名幸存者回到驻地。
中尉在院里听完报告。
他先问德洛姆是否确认死亡。
瓦莱说:
“没有。”
“确认活着?”
“也没有。”
“那就记失踪。”
书记员在五个名字后面分别留下空格。
工兵所属部队不清楚,只能另写在纸边。
中尉又看向法布尔和里夏尔。
“他们能归队吗?”
“法布尔可以。里夏尔需要看伤。”
医护人员拆开里夏尔手臂上的桌布。
伤口从肘部一直划到手腕,边缘已经红肿。里面混着木屑和灰,最深处还有一块衣料粘在血痂上。
“钉子划的?”医护人员问。
里夏尔点头。
“谁看见了?”
法布尔说:
“当时太乱。”
医护人员没有再问,把他带到墙边清洗伤口。
中尉将瓦莱的报告重新读了一遍。
“地窖外留了几个人?”
“两个。”
“够吗?”
“不够。”
“这里也没有更多。”
中尉拿起笔,在报告下方补了几行。
下午,一道新的命令从营部传来。
书记员站在院门旁,将内容抄在几张纸上,再交给准备出发的传令兵。
出现不明高热、狂乱与袭击的房屋,应立即封闭出入口。
屋内人数、所属部队和伤亡情况必须登记。
未经军官或军医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
门外至少留下两名武装守卫。
有人问:
“屋里的人吃什么?”
书记员抬头。
“命令上没写。”
“水呢?”
“从窗缝送。”
“若有人快死了?”
“报告。”
“报告以后呢?”
书记员看向中尉。
中尉说:
“等下一道命令。”
黄昏前,第三连驻地所在的街上也封了一座屋子。
里面住着七名从别处收拢来的发热士兵。两人已经无法起身,一人从午后开始不停撞门。军医没能赶来,只让负责营房的军士先把其他铺位腾空。
木匠带着锤子和木板站在门外。
里面有人从窗边喊:
“我们没有犯事!”
无人回答。
第一块木板钉在窗上。
喊声立即更响。
“给我们水!”
“军医什么时候来?”
“让神父来!”
守卫把一只水壶从门上的小缝递进去。里面几只手同时抓住壶身,水很快洒在门板和台阶上。
木匠钉上第二块板。
屋里有人开始咳嗽。
还有人在念祷文。
莫罗站在街边,看着瓦莱把七个人的姓名抄到一张纸上。姓名下方留着所属部队、发热时间和伤势,每一栏都只填了一部分。
最后一块木板抬到门前时,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下士,我还能走。”
瓦莱的笔停住。
“我能出来。”那人说,“让我去别处。”
中尉站在门旁。
他看了一眼尚未封住的缝。
“钉上。”
木匠举起锤子。
第一块板子落下时,屋里的人还在说话。
第二下以后,声音就被木板挡住了。
瓦莱低头,在名单最下面写完最后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