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EVIN NOVELS ← 返回作品
Guts & Blackpowder · 正在阅读

第四章:军旗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他们不是冲上土垒的。

他们是被推上去的。

后面的人在推,前面的人在倒,脚下的泥和血不分彼此。莫罗只觉得自己的肩膀撞上了什么,可能是人的背,也可能是木桩。他的枪管被旁边一名士兵的背包撞偏,刺刀擦过一截断木,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还没来得及把枪收回来,后面的人又撞上他,把他整个人往前送了一步。

土垒的坡面比远处看时更软。

泥土被炮弹翻过,又被靴子踩烂,夹着麦根、碎石、木片和弹丸。莫罗的左脚踩上去,土往下滑,他膝盖一沉,差点跪倒。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肩带,不是为了扶他,只是那人自己也站不稳。

“上去!”

瓦莱下士的声音在烟里撕开一道口子。

“上去!别停在坡上!”

莫罗抬头,看见的不是阵地,而是几片破碎的东西。

一个俄国士兵的白色肩带。

一只手抓住木栅。

一顶滚进泥里的高帽。

一支枪的枪口还冒着烟。

一张脸从土垒后方探出来,又立刻被烟吞掉。

然后那张脸再次出现,离莫罗只有几步。

那名俄国兵比莫罗想象中年轻,脸上沾着灰,眼睛睁得很大。他的火枪还没装好,刺刀却已经套在枪口上。他看见莫罗,也看见莫罗枪下的刺刀。两个人都没有喊。喊声来自他们周围,来自别人,来自炮声与鼓声之间被扯碎的空隙。

俄国兵先把刺刀递出来。

莫罗没有迎着刺刀硬冲。他把枪身一横,用木制枪托挡开那一下。铁尖擦过他的袖口,带走一块布。他顺势用枪托砸向对方的手腕。那人痛得缩了一下,莫罗这才把刺刀往前送。

他没有扎得太深。

老兵知道枪不能轻易送进一个人身体太深。刺刀进得越深,拔出来越慢。拔不出来的时候,旁边第二个人就会杀你。

刀尖刺进大衣和皮肉之间,阻力沉重而湿。俄国兵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一缩。莫罗立刻抽枪。刺刀带出一点暗色,刀身没有卡住。他没有看那人倒没倒,因为下一支枪已经从左边伸过来了。

身后有人摔倒。

“让开!”

“别踩我!”

“向旗靠!”

吕西安就在他右后方,被挤得几乎贴到土坡上。他的刺刀朝前,却不知该刺哪里。周围全是自己人和敌人,枪管交错,肩膀撞肩膀。刚才在麦地里还可以按命令装填、举枪、开火;到了这里,火枪太长,队列太挤,人能看见的只剩下半步之内的东西。

吕西安看见一个俄国士兵从木桩后扑出来。

那人没有开枪。他也许已经没有时间装填,也许枪药湿了。他只是用刺刀向前顶,嘴里喊着俄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烟烧过。吕西安举枪去挡,两支枪撞在一起。他的手臂被震得一麻。

对方又顶了一次。

吕西安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身后的法国兵,退无可退。他本能地把刺刀往前一送。不是漂亮的刺击,不是训练场上军士教的动作。他只是被后面的人顶住,又被前面的人逼住,只能把枪推出去。

刺刀扎进对方的腹部。

吕西安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是手上的感觉。铁尖先碰到厚布,然后穿过去,接着被某种软而紧的东西抓住。他的双手僵在枪身上,脑子有一瞬间空掉。

俄国兵低头看了一眼,像不相信那截铁会从他身上长出来。然后他抓住了吕西安的枪管。

吕西安想拔。

拔不出来。

“莫罗!”

他的声音被烟和喊叫挤碎,听起来像一个孩子在水底喊人。

莫罗转身看见了。他刚要过去,一名法国兵被撞到他身上,血从那人的耳朵下方往外涌。莫罗把他推开,跨过一截断木,伸手抓住吕西安的枪身。

“别拧!”

吕西安的脸白得吓人。

“它——”

“往里送一点。”

“什么?”

“送!”

吕西安完全不懂,但照做了。莫罗握住枪管,借着对方身体后仰的一瞬,把刺刀往里送了不到一寸,再猛地向侧下方一扯。铁从伤口里脱出来,带着湿热的阻力。俄国兵向后倒下,手还抓着枪管,指头滑过铁面,留下几道血印。

吕西安后退了一步,几乎撞倒扬。

扬·科瓦尔斯基的眉骨还在流血。血顺着左眼边流下来,他只能用右眼看人。他没有问吕西安怎么样,只用自己的枪托狠狠砸向一名试图从侧面扑来的俄国兵。那一下砸在对方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俄国兵跪倒,扬又补了一下,砸到帽沿和脸之间。

“别看他!”扬对吕西安喊,“看下一个!”

吕西安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瓦莱从他们前方冲过。

他的短剑已经不知道砍过什么,剑背和护手上全是泥。他没有像军官那样站在高处挥剑,土垒上没有什么高处可站。他只是在人群边缘来回穿,把要后退的人推回去,把挤成一团的人踢开,把倒在军旗方向上的人拖到旁边。

“向旗靠!”

他吼得嗓子都裂了。

“别往烟里散!向旗靠!”

军旗还在。

莫罗抬头看见它时,心里短暂地松了一下。旗不远,就在土垒上方几步,旗面被烟裹住,颜色脏得看不清。持旗的人用双手抱着旗杆,身子前倾,像在和整片战场拔河。他旁边有两名护旗兵,一个正在装填,一个已经把枪横在胸前挡刺刀。

旗在那里,说明队伍还在那里。

人只有看见一个东西,才知道自己没有被战场拆散。

“前面清开!”有人喊。

“俄国人退了!”

这句话刚传出来,一阵近距离枪火就从右侧土垒后炸开。几名刚爬上坡的法国兵被打得向后翻倒,撞进自己人的队列里。一个人胸口冒烟,手还抓着枪,不肯松。另一个被打中脸,连叫声都没有,整个人直接砸到泥里。

“他们没退!”瓦莱骂道,“谁说他们退了!”

他回头想找军官,却只看见烟里一片混乱。连队军官不知在哪里,可能在左边,可能在土坡下,也可能已经倒在刚才那轮火里。鼓声听不见了。不是鼓手停了,而是这里的声音太密,太近,人的耳朵已经分不出鼓点。

这时,旗倒了。

不是一下子消失。

先是旗杆猛地晃了一下。持旗的人胸口像被什么撞中,身子后仰,双手仍死死抱着杆。旗面在烟中抖开半截,露出被泥水和火药灰弄脏的颜色。旁边的护旗兵伸手去扶他,刚碰到旗杆,自己的肩膀也炸出一团血。

旗杆向左倾。

有人喊:

“旗!”

第二声更尖:

“军旗倒了!”

旗面砸进泥里的瞬间,周围的队伍像被抽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喊声。几个士兵本能地向后看,后面的人又撞上来。有人以为命令是后撤,有人以为是向左,有人干脆站住不动。

这比炮弹还可怕。

炮弹只打一条线。旗倒了,会让整条线忘记自己在哪里。

瓦莱转身,眼睛在烟里找到了那根半倒的旗杆。

“把它扶起来!”

没人立刻动。

不是没人想动,是每个人都被别的东西缠住。脚下有尸体,前面有刺刀,后面有人推,耳边全是枪声和叫声。那面旗离他们可能只有十步,也可能有一百步。烟会骗人。

瓦莱冲向旗杆。

“莫罗!”

莫罗已经跟上了。

他不是想当英雄。他只是知道,如果旗不起来,他们这一小段队伍就会被烟吃掉。到那时,俄国人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互相撞散,跌下土坡,堵住后面的人。

扬抓住吕西安的胳膊。

“走。”

吕西安还在看自己的刺刀。刀身上有血,血被烟灰粘住,变成暗黑色。他似乎没听见。

扬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

“走,法国小子!”

吕西安被他拽得踉跄,跟着冲了过去。

通向军旗的路不是路。

他们跨过一个倒下的护旗兵,那人的手还抓着旗面一角,手指陷在布里。莫罗弯腰去掰,那手却抓得太紧。他没有时间一点点松开,只能用力把旗面从那几根僵硬的指头里扯出来。

护旗兵的手被扯动了一下,像还活着。

莫罗没有看他的脸。

瓦莱抓住旗杆下半截,试图把它抬起来。旗杆很重,不是木头本身重,而是旗面被泥和血浸了,又被尸体压着。更重的是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找它。

“帮忙!”瓦莱吼。

扬把枪挂在臂弯里,双手去推旗杆。吕西安也伸手,手掌碰到湿冷的布,立刻缩了一下。那不是雨水,是血。

莫罗看见他的动作。

“抓住。”

吕西安牙关一紧,把手按回去。

四个人一起用力,旗杆终于从泥里抬起。旗面拖过地上的血水,发出一种湿布被撕扯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俄国兵从烟里冲出来,刺刀直奔瓦莱侧腹。

莫罗喊不出来,距离太近。他只能横起火枪挡。两支枪撞在一起,莫罗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俄国兵力气很大,整个人压上来,脸几乎贴到莫罗面前。他的胡子上全是灰,眼睛里有血丝,嘴里喷出一串莫罗听不懂的话。

莫罗用肩膀顶住枪身,试图把对方推开。

推不动。

扬松开旗杆,转身用枪托砸向俄国兵的后颈。第一次砸偏,打在对方背包上。第二次砸中肩膀。俄国兵踉跄了一下,莫罗趁机把他的刺刀压低,抬膝撞向他腹部。那人向后退半步。

吕西安的枪从旁边伸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停。

刺刀刺进俄国兵大衣下方。刺得不深,但足够让对方失去平衡。莫罗立即用枪托砸中他的脸。那人倒下,滚到土坡边缘,被后面涌上的人踩住。

吕西安僵在那里。

瓦莱的吼声让他回神。

“旗!”

扬重新抓住旗杆,莫罗也伸手推。瓦莱把旗杆竖起来,用肩膀顶住下端。旗面终于从烟里升起,虽然歪斜,虽然沾满泥,虽然旗杆上还挂着一只断裂的皮带。

但它站起来了。

“旗起来了!”瓦莱喊,“向旗靠!”

这句话被周围的人接过去。

“向旗靠!”

“旗在这!”

“这里!”

几个迷失方向的士兵开始往这边挤。一个军士带着四五个人靠过来,看到瓦莱顶着旗杆,立刻接手。那军士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血把袖口浸透了。他却只把旗杆往自己肩上压,冲旁边人喊:

“护旗!”

莫罗松开旗杆,手心里全是泥和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分清哪些是自己的。

吕西安还站在他旁边,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刚才倒下的俄国兵,又看向自己的刺刀。莫罗知道他又要被那东西拖进去,于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盔。

“眼睛。”

吕西安抬头。

“看哪里?”

“看活的。”

这句粗糙,不像安慰,却把他拉回来了。

周围的队伍开始重新聚拢。

不是整齐,不是漂亮,只是一群还站着的人重新认出彼此。有人靠旗,有人靠瓦莱的骂声,有人靠军士的手势。土垒上那一小段法国兵终于不再像被风吹散的灰。他们挤成一道乱线,枪口和刺刀一起朝前。

前方俄国人的火力短暂地弱了。

也许他们真的退了一点,也许只是也在重新装填。没有人知道。烟太厚,声音太碎。莫罗只看见土垒另一侧有影子在动,枪口火光偶尔闪一下,随即消失。

瓦莱喘着气走回来。他的左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从颧骨流到下巴。他似乎自己还不知道。

“人数。”他说。

没人回答。

他抓住最近的士兵。

“你们排还剩几个?”

那士兵摇头,眼神空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瓦莱一巴掌打在他帽檐上。

“几个?”

“我……我不知道,下士。”

瓦莱没有再打他。他只是转头看莫罗。

“莫罗。”

“在。”

“阿尔芒?”

“在。”

吕西安抬起头。

瓦莱看见他还站着,像是松了半口气,又马上把那半口气咽回去。

“科瓦尔斯基?”

扬举了一下手。

“还在。眼睛少半只,不算阵亡。”

“闭嘴。”

扬闭嘴,嘴角却抖了一下,像笑,也像疼。

土垒后方忽然有一名法军军官出现。他的帽子歪了,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手里一支手枪。他站在一具死马旁边,声音嘶哑地喊:

“守住这里!守住!”

没人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大。也许只有几步宽,也许包括整段土坡。但命令就是命令。瓦莱立刻把它变成士兵能懂的话。

“装填!”

这个词落下后,周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迟疑。

装填。

在这里装填。

土垒上挤满人。脚下是尸体和碎木。左边有人还在用枪托砸。右边一名伤兵抓着另一个人的裤腿求水。烟从前方卷来,刺得眼睛睁不开。枪口要竖起来,枪托要稳住,纸包要咬开,通条要抽出,可他们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地面站脚。

但瓦莱又喊了一遍。

“装填!谁还有枪,谁就装!”

莫罗把枪托抵在脚边,伸手摸弹药袋。

他只剩几包纸包弹药了。

他的手指碰到纸包时,发现自己手心太湿,差点捏不住。他不知道那是汗、泥,还是刚才旗上的血。他把手往大衣上擦了一下,咬开纸包。火药味再次冲到舌头上。

苦。

熟悉得让人想吐。

吕西安也在装填。他动作比第三章时稳了一点,却仍然慢。枪口在烟里微微晃。他把火药倒进药池,合上火镰盖,枪托抵地,却发现枪托旁边是一只伸出的手。

那只手不动。

他盯着看了一瞬。

莫罗用自己的靴子把那只手轻轻拨开。

“装。”

吕西安低头,把火药倒进枪口。

扬在旁边试图擦掉流进左眼的血,越擦越花。他干脆闭上那只眼,用右眼看枪口。他咬开纸包时,血从眉骨落到嘴角,他吐了一口。

“波兰人不该为法国旗流这么多血。”他低声说。

瓦莱听见了。

“今天你为你旁边的人流。”

扬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还算公平。”

前方烟里传来俄语喊声。

很多声。

不是零散的,是一整片声音重新聚在一起。莫罗抬头,看见烟后有刺刀在晃。俄国人没有走远。他们只是退后了几步,重新排起来,准备把这段土垒抢回去。

军官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准备!”

瓦莱重复:

“准备!”

莫罗把枪举起来。吕西安跟着举枪。扬慢半拍,也举起枪。旗在他们身后晃动,旗面沉重地拍了一下旗杆。

他们刚刚把它扶起来。

现在他们必须站在它前面。

烟被风撕开一条窄缝。

莫罗看见俄国人的脸,一排又一排,从灰白之后压上来。那些脸同样疲惫,同样沾着泥,同样被炮火熏黑。他们不是鬼,不是野兽,不是什么故事里的敌人。他们只是另一群被命令推到这里的人。

莫罗吸了一口气。

肩膀疼,手腕疼,靴子里全是冰水。

但枪已经装好。

瓦莱的声音落下。

“开火!”

火光在土垒上再次亮起。

Guts & Blackpowder

选择章节

共 62 章 · 点击标题开始阅读

随时从页面顶部打开目录,继续你的阅读。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