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冲上土垒的。
他们是被推上去的。
后面的人在推,前面的人在倒,脚下的泥和血不分彼此。莫罗只觉得自己的肩膀撞上了什么,可能是人的背,也可能是木桩。他的枪管被旁边一名士兵的背包撞偏,刺刀擦过一截断木,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还没来得及把枪收回来,后面的人又撞上他,把他整个人往前送了一步。
土垒的坡面比远处看时更软。
泥土被炮弹翻过,又被靴子踩烂,夹着麦根、碎石、木片和弹丸。莫罗的左脚踩上去,土往下滑,他膝盖一沉,差点跪倒。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肩带,不是为了扶他,只是那人自己也站不稳。
“上去!”
瓦莱下士的声音在烟里撕开一道口子。
“上去!别停在坡上!”
莫罗抬头,看见的不是阵地,而是几片破碎的东西。
一个俄国士兵的白色肩带。
一只手抓住木栅。
一顶滚进泥里的高帽。
一支枪的枪口还冒着烟。
一张脸从土垒后方探出来,又立刻被烟吞掉。
然后那张脸再次出现,离莫罗只有几步。
那名俄国兵比莫罗想象中年轻,脸上沾着灰,眼睛睁得很大。他的火枪还没装好,刺刀却已经套在枪口上。他看见莫罗,也看见莫罗枪下的刺刀。两个人都没有喊。喊声来自他们周围,来自别人,来自炮声与鼓声之间被扯碎的空隙。
俄国兵先把刺刀递出来。
莫罗没有迎着刺刀硬冲。他把枪身一横,用木制枪托挡开那一下。铁尖擦过他的袖口,带走一块布。他顺势用枪托砸向对方的手腕。那人痛得缩了一下,莫罗这才把刺刀往前送。
他没有扎得太深。
老兵知道枪不能轻易送进一个人身体太深。刺刀进得越深,拔出来越慢。拔不出来的时候,旁边第二个人就会杀你。
刀尖刺进大衣和皮肉之间,阻力沉重而湿。俄国兵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一缩。莫罗立刻抽枪。刺刀带出一点暗色,刀身没有卡住。他没有看那人倒没倒,因为下一支枪已经从左边伸过来了。
身后有人摔倒。
“让开!”
“别踩我!”
“向旗靠!”
吕西安就在他右后方,被挤得几乎贴到土坡上。他的刺刀朝前,却不知该刺哪里。周围全是自己人和敌人,枪管交错,肩膀撞肩膀。刚才在麦地里还可以按命令装填、举枪、开火;到了这里,火枪太长,队列太挤,人能看见的只剩下半步之内的东西。
吕西安看见一个俄国士兵从木桩后扑出来。
那人没有开枪。他也许已经没有时间装填,也许枪药湿了。他只是用刺刀向前顶,嘴里喊着俄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烟烧过。吕西安举枪去挡,两支枪撞在一起。他的手臂被震得一麻。
对方又顶了一次。
吕西安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身后的法国兵,退无可退。他本能地把刺刀往前一送。不是漂亮的刺击,不是训练场上军士教的动作。他只是被后面的人顶住,又被前面的人逼住,只能把枪推出去。
刺刀扎进对方的腹部。
吕西安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是手上的感觉。铁尖先碰到厚布,然后穿过去,接着被某种软而紧的东西抓住。他的双手僵在枪身上,脑子有一瞬间空掉。
俄国兵低头看了一眼,像不相信那截铁会从他身上长出来。然后他抓住了吕西安的枪管。
吕西安想拔。
拔不出来。
“莫罗!”
他的声音被烟和喊叫挤碎,听起来像一个孩子在水底喊人。
莫罗转身看见了。他刚要过去,一名法国兵被撞到他身上,血从那人的耳朵下方往外涌。莫罗把他推开,跨过一截断木,伸手抓住吕西安的枪身。
“别拧!”
吕西安的脸白得吓人。
“它——”
“往里送一点。”
“什么?”
“送!”
吕西安完全不懂,但照做了。莫罗握住枪管,借着对方身体后仰的一瞬,把刺刀往里送了不到一寸,再猛地向侧下方一扯。铁从伤口里脱出来,带着湿热的阻力。俄国兵向后倒下,手还抓着枪管,指头滑过铁面,留下几道血印。
吕西安后退了一步,几乎撞倒扬。
扬·科瓦尔斯基的眉骨还在流血。血顺着左眼边流下来,他只能用右眼看人。他没有问吕西安怎么样,只用自己的枪托狠狠砸向一名试图从侧面扑来的俄国兵。那一下砸在对方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俄国兵跪倒,扬又补了一下,砸到帽沿和脸之间。
“别看他!”扬对吕西安喊,“看下一个!”
吕西安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瓦莱从他们前方冲过。
他的短剑已经不知道砍过什么,剑背和护手上全是泥。他没有像军官那样站在高处挥剑,土垒上没有什么高处可站。他只是在人群边缘来回穿,把要后退的人推回去,把挤成一团的人踢开,把倒在军旗方向上的人拖到旁边。
“向旗靠!”
他吼得嗓子都裂了。
“别往烟里散!向旗靠!”
军旗还在。
莫罗抬头看见它时,心里短暂地松了一下。旗不远,就在土垒上方几步,旗面被烟裹住,颜色脏得看不清。持旗的人用双手抱着旗杆,身子前倾,像在和整片战场拔河。他旁边有两名护旗兵,一个正在装填,一个已经把枪横在胸前挡刺刀。
旗在那里,说明队伍还在那里。
人只有看见一个东西,才知道自己没有被战场拆散。
“前面清开!”有人喊。
“俄国人退了!”
这句话刚传出来,一阵近距离枪火就从右侧土垒后炸开。几名刚爬上坡的法国兵被打得向后翻倒,撞进自己人的队列里。一个人胸口冒烟,手还抓着枪,不肯松。另一个被打中脸,连叫声都没有,整个人直接砸到泥里。
“他们没退!”瓦莱骂道,“谁说他们退了!”
他回头想找军官,却只看见烟里一片混乱。连队军官不知在哪里,可能在左边,可能在土坡下,也可能已经倒在刚才那轮火里。鼓声听不见了。不是鼓手停了,而是这里的声音太密,太近,人的耳朵已经分不出鼓点。
这时,旗倒了。
不是一下子消失。
先是旗杆猛地晃了一下。持旗的人胸口像被什么撞中,身子后仰,双手仍死死抱着杆。旗面在烟中抖开半截,露出被泥水和火药灰弄脏的颜色。旁边的护旗兵伸手去扶他,刚碰到旗杆,自己的肩膀也炸出一团血。
旗杆向左倾。
有人喊:
“旗!”
第二声更尖:
“军旗倒了!”
旗面砸进泥里的瞬间,周围的队伍像被抽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喊声。几个士兵本能地向后看,后面的人又撞上来。有人以为命令是后撤,有人以为是向左,有人干脆站住不动。
这比炮弹还可怕。
炮弹只打一条线。旗倒了,会让整条线忘记自己在哪里。
瓦莱转身,眼睛在烟里找到了那根半倒的旗杆。
“把它扶起来!”
没人立刻动。
不是没人想动,是每个人都被别的东西缠住。脚下有尸体,前面有刺刀,后面有人推,耳边全是枪声和叫声。那面旗离他们可能只有十步,也可能有一百步。烟会骗人。
瓦莱冲向旗杆。
“莫罗!”
莫罗已经跟上了。
他不是想当英雄。他只是知道,如果旗不起来,他们这一小段队伍就会被烟吃掉。到那时,俄国人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互相撞散,跌下土坡,堵住后面的人。
扬抓住吕西安的胳膊。
“走。”
吕西安还在看自己的刺刀。刀身上有血,血被烟灰粘住,变成暗黑色。他似乎没听见。
扬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
“走,法国小子!”
吕西安被他拽得踉跄,跟着冲了过去。
通向军旗的路不是路。
他们跨过一个倒下的护旗兵,那人的手还抓着旗面一角,手指陷在布里。莫罗弯腰去掰,那手却抓得太紧。他没有时间一点点松开,只能用力把旗面从那几根僵硬的指头里扯出来。
护旗兵的手被扯动了一下,像还活着。
莫罗没有看他的脸。
瓦莱抓住旗杆下半截,试图把它抬起来。旗杆很重,不是木头本身重,而是旗面被泥和血浸了,又被尸体压着。更重的是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找它。
“帮忙!”瓦莱吼。
扬把枪挂在臂弯里,双手去推旗杆。吕西安也伸手,手掌碰到湿冷的布,立刻缩了一下。那不是雨水,是血。
莫罗看见他的动作。
“抓住。”
吕西安牙关一紧,把手按回去。
四个人一起用力,旗杆终于从泥里抬起。旗面拖过地上的血水,发出一种湿布被撕扯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俄国兵从烟里冲出来,刺刀直奔瓦莱侧腹。
莫罗喊不出来,距离太近。他只能横起火枪挡。两支枪撞在一起,莫罗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俄国兵力气很大,整个人压上来,脸几乎贴到莫罗面前。他的胡子上全是灰,眼睛里有血丝,嘴里喷出一串莫罗听不懂的话。
莫罗用肩膀顶住枪身,试图把对方推开。
推不动。
扬松开旗杆,转身用枪托砸向俄国兵的后颈。第一次砸偏,打在对方背包上。第二次砸中肩膀。俄国兵踉跄了一下,莫罗趁机把他的刺刀压低,抬膝撞向他腹部。那人向后退半步。
吕西安的枪从旁边伸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停。
刺刀刺进俄国兵大衣下方。刺得不深,但足够让对方失去平衡。莫罗立即用枪托砸中他的脸。那人倒下,滚到土坡边缘,被后面涌上的人踩住。
吕西安僵在那里。
瓦莱的吼声让他回神。
“旗!”
扬重新抓住旗杆,莫罗也伸手推。瓦莱把旗杆竖起来,用肩膀顶住下端。旗面终于从烟里升起,虽然歪斜,虽然沾满泥,虽然旗杆上还挂着一只断裂的皮带。
但它站起来了。
“旗起来了!”瓦莱喊,“向旗靠!”
这句话被周围的人接过去。
“向旗靠!”
“旗在这!”
“这里!”
几个迷失方向的士兵开始往这边挤。一个军士带着四五个人靠过来,看到瓦莱顶着旗杆,立刻接手。那军士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血把袖口浸透了。他却只把旗杆往自己肩上压,冲旁边人喊:
“护旗!”
莫罗松开旗杆,手心里全是泥和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分清哪些是自己的。
吕西安还站在他旁边,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刚才倒下的俄国兵,又看向自己的刺刀。莫罗知道他又要被那东西拖进去,于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盔。
“眼睛。”
吕西安抬头。
“看哪里?”
“看活的。”
这句粗糙,不像安慰,却把他拉回来了。
周围的队伍开始重新聚拢。
不是整齐,不是漂亮,只是一群还站着的人重新认出彼此。有人靠旗,有人靠瓦莱的骂声,有人靠军士的手势。土垒上那一小段法国兵终于不再像被风吹散的灰。他们挤成一道乱线,枪口和刺刀一起朝前。
前方俄国人的火力短暂地弱了。
也许他们真的退了一点,也许只是也在重新装填。没有人知道。烟太厚,声音太碎。莫罗只看见土垒另一侧有影子在动,枪口火光偶尔闪一下,随即消失。
瓦莱喘着气走回来。他的左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从颧骨流到下巴。他似乎自己还不知道。
“人数。”他说。
没人回答。
他抓住最近的士兵。
“你们排还剩几个?”
那士兵摇头,眼神空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瓦莱一巴掌打在他帽檐上。
“几个?”
“我……我不知道,下士。”
瓦莱没有再打他。他只是转头看莫罗。
“莫罗。”
“在。”
“阿尔芒?”
“在。”
吕西安抬起头。
瓦莱看见他还站着,像是松了半口气,又马上把那半口气咽回去。
“科瓦尔斯基?”
扬举了一下手。
“还在。眼睛少半只,不算阵亡。”
“闭嘴。”
扬闭嘴,嘴角却抖了一下,像笑,也像疼。
土垒后方忽然有一名法军军官出现。他的帽子歪了,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手里一支手枪。他站在一具死马旁边,声音嘶哑地喊:
“守住这里!守住!”
没人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大。也许只有几步宽,也许包括整段土坡。但命令就是命令。瓦莱立刻把它变成士兵能懂的话。
“装填!”
这个词落下后,周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迟疑。
装填。
在这里装填。
土垒上挤满人。脚下是尸体和碎木。左边有人还在用枪托砸。右边一名伤兵抓着另一个人的裤腿求水。烟从前方卷来,刺得眼睛睁不开。枪口要竖起来,枪托要稳住,纸包要咬开,通条要抽出,可他们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地面站脚。
但瓦莱又喊了一遍。
“装填!谁还有枪,谁就装!”
莫罗把枪托抵在脚边,伸手摸弹药袋。
他只剩几包纸包弹药了。
他的手指碰到纸包时,发现自己手心太湿,差点捏不住。他不知道那是汗、泥,还是刚才旗上的血。他把手往大衣上擦了一下,咬开纸包。火药味再次冲到舌头上。
苦。
熟悉得让人想吐。
吕西安也在装填。他动作比第三章时稳了一点,却仍然慢。枪口在烟里微微晃。他把火药倒进药池,合上火镰盖,枪托抵地,却发现枪托旁边是一只伸出的手。
那只手不动。
他盯着看了一瞬。
莫罗用自己的靴子把那只手轻轻拨开。
“装。”
吕西安低头,把火药倒进枪口。
扬在旁边试图擦掉流进左眼的血,越擦越花。他干脆闭上那只眼,用右眼看枪口。他咬开纸包时,血从眉骨落到嘴角,他吐了一口。
“波兰人不该为法国旗流这么多血。”他低声说。
瓦莱听见了。
“今天你为你旁边的人流。”
扬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还算公平。”
前方烟里传来俄语喊声。
很多声。
不是零散的,是一整片声音重新聚在一起。莫罗抬头,看见烟后有刺刀在晃。俄国人没有走远。他们只是退后了几步,重新排起来,准备把这段土垒抢回去。
军官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准备!”
瓦莱重复:
“准备!”
莫罗把枪举起来。吕西安跟着举枪。扬慢半拍,也举起枪。旗在他们身后晃动,旗面沉重地拍了一下旗杆。
他们刚刚把它扶起来。
现在他们必须站在它前面。
烟被风撕开一条窄缝。
莫罗看见俄国人的脸,一排又一排,从灰白之后压上来。那些脸同样疲惫,同样沾着泥,同样被炮火熏黑。他们不是鬼,不是野兽,不是什么故事里的敌人。他们只是另一群被命令推到这里的人。
莫罗吸了一口气。
肩膀疼,手腕疼,靴子里全是冰水。
但枪已经装好。
瓦莱的声音落下。
“开火!”
火光在土垒上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