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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无信

阅读设置和进度会保存在这台设备上。

清晨的井沿结了一层薄冰。

第一个打水的人没有看见,木桶落下去时,绳索从手里滑了一截。冰壳沿井口裂开,碎片掉进水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士兵们围在旁边呼气。

白气在脸前停留片刻,又被风吹散。

院中那匹后腿受伤的马整夜没有卧下。它站在仓房旁,低着头,偶尔用蹄子刨一下石地。草料已经减到一天两把,食槽底部只剩被唾液粘住的碎秆。

莫罗从草铺上起来时,肩膀已经冻僵。

他把右臂抬过头顶,缓慢活动两次。那股酸痛仍在,却没有比前几日更重。枪托上新缠的布已经被手汗和灰尘磨暗,他按了按裂口,确认细绳没有松开。

院外有人拆木板。

锤击声比往日少了。

能用来修屋顶的木料都被运去车场,坏车轮、断车辕和破损弹药箱在那边排成几列。附近几座房屋的窗户敞着,没有人再去补。风从空屋里穿过,把残余灰烬吹到街上。

早晨点名前,书记员在木箱上摆了三张纸。

第一张记录能携枪行军的人。

第二张记录轻伤和需要车辆的人。

第三张是留院、失踪与死亡。

名字不再只读一次。

“让·莫罗。”

“在。”

“弹药。”

莫罗打开弹药盒。

“二十一发。”

“备用火石?”

“两块。”

“行囊?”

“能背。”

书记员逐项写下。

“吕西安·阿尔芒。”

“在。”

“弹药。”

“二十三发。”

“鞋底?”

吕西安抬起一只脚。

鞋底前端已经开了一道口,昨夜用皮条缝过。

“还能走。”

军士蹲下,用手指扯了扯缝线。

“今天再补一层。”

吕西安点头。

“扬·科瓦尔斯基,临时附队。”

“在。”

“弹药。”

“十九发。”

“靴子?”

扬低头看了一眼。

过大的那只仍用细绳紧紧缠着,另一只的鞋面已经磨出白痕。

“能走。”

书记员在他的名字旁写下两个字。

读到法布尔时,他比别人迟了一拍才应声。

这几天他很少说话。每次点名听见德洛姆和马松的名字,他都会抬头,像仍在等院门外有人回答。

“勒内·法布尔。”

“在。”

“伤?”

“脸上那道已经结痂。”

“能随队?”

“能。”

书记员换了一张纸。

“阿贝尔·里夏尔。”

无人应声。

“留院。”医护人员在旁边说。

“哪一处?”

“原来的地方已经满了。昨天下午又转走。”

“转去哪里?”

医护人员想了想。

“西边一座石屋。”

书记员翻看前几日的记录。

“先前写的是东边。”

“东边不收了。”

“为什么?”

“人太多。”

书记员擦掉旧字,重新写上位置。

墨水在纸上洇开,把两个地名连成一片。

轮到一名叫米歇尔·博丹的士兵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拖曳声。

博丹扶着墙走出来。

他的右脚裹着几层布,靴子已经穿不上,只挂在背包外侧。脚背在前几日搬木料时被车轮压过,肿胀一直没有消下去。

军士看着他。

“你站到伤员那边。”

“我能走。”

“走给我看。”

博丹松开墙。

他先迈出左脚,再把右脚拖过去。第一步还算完整,第二步便歪向一旁。附近士兵伸手扶他,被他推开。

“给我一根棍子就行。”

军士没有动。

博丹又走了两步。

额头很快渗出汗。他咬着牙绕过木箱,试图转身时,右脚落地太重,整个人跪了下去。

人群里没有笑声。

博丹撑着地面站起。

“路上慢一点,我能跟上。”

“你连院子都走不过去。”军士说。

“我会走过去。”

“站到需要车辆的一边。”

博丹看向书记员。

笔尖已经停在他的名字后面。

“别把我送去那些屋子。”

军士皱眉。

“没人要送你去屋子。”

“他们都这么说。”

“谁?”

博丹没有回答。

他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

“给我一根棍子。”

中尉从院门处走来。

他看了看博丹的脚,又看向书记员。

“记需要车辆。”

博丹向前一步。

“中尉,我能带枪。”

“你能开枪,走不了路。”

“我可以坐车一段,再下来走。”

“车还没分。”

“那就先别写。”

中尉的目光落到他裹着布的脚上。

“你想不想走,不由这张纸决定。能不能走,由你的脚决定。”

博丹没有退开。

“我不会留下。”

中尉停了一会儿。

“先站到右边。”

博丹盯着书记员手中的笔,最后拖着脚走向伤员队列。

经过莫罗身旁时,他低声说:

“我会自己跟上。”

莫罗没有回答。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点名还没有结束,几乎所有人都向外看去。

一名传令兵从街口骑来,马鼻孔里喷着白气。骑手的大衣前襟塞着几份折好的文书,外层已经被风吹得发硬。

有人问:

“有信吗?”

传令兵没有理会。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守卫。

中尉走过去。

“营部来的?”

“是。”

“还有别的?”

骑手从怀里取出文书。

“车辆统计。各连的口粮和弹药数还要重报一次。”

院中有人又问:

“俄国人的回信呢?”

传令兵转过头。

“没有信。”

声音不高,整个院子却都听见了。

“使者没回来?”有人问。

“我不知道。”

“皇帝送出去的信呢?”

“我只送命令。”

他把纸交给中尉,走向井边。

一个士兵跟过去。

“西边都在说沙皇已经答应谈了。”

传令兵接过水壶。

“那你去西边问。”

“你从西边来。”

“我从营部来。”

“营部不在西边?”

骑手喝完水,把壶还回去。

“没有信。”

他说第二遍时,已经带着不耐烦。

不到中午,这句话便传遍了院子。

有人说沙皇拒绝答复。

有人说使者被俄军扣下。

有人说信已经到了,只是内容太坏,不肯让士兵知道。

也有人坚持谈判仍在继续。

“皇帝怎么可能白等这么久?”一个老兵说,“一定是在谈。”

旁边的人正在磨刺刀。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留在这里干什么?”

磨刀的人没有抬头。

“等。”

中午以前,三支搜粮队陆续回来。

第一支带回半袋受潮面粉和两捆湿柴。

第二支牵回一匹老马。马的右前蹄已经裂开,每走一步都会点一下头。牵马的士兵说,它原本拴在一座空宅的马厩里,已经饿了两天。

军需军士看了一眼蹄子。

“拉不了车。”

“能吃。”有人说。

没有人笑。

第三支队伍回来得最晚。

他们推着一辆小车,上面只有几颗卷心菜、一袋煤和一捆破旧床单。出发时一共七个人,回来时只有六个。

中尉站在院门。

“少了谁?”

带队军士报出姓名。

“在哪里丢的?”

“经过一处地窖。”

“他进去搜?”

“听见里面有人叫水。”

“你让他单独进去?”

“没有。他自己推门。”

“然后?”

军士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

“门在里面关上了。”

“你们没打开?”

“打不开。里面有撞击声。”

“他叫过吗?”

“开始叫过。”

“后来呢?”

军士没有回答。

“留下人看守了?”

“隔壁有一队意大利人。他们答应看着门。”

“你认识他们的军官?”

“不认识。”

中尉闭了一下眼。

“把位置写下来。”

书记员铺开另一张纸。

失踪者的名字被添到最下面。

带回来的那匹老马在下午被牵到院中央。

车匠检查了蹄子和膝盖,又摸过肋骨。他摇头时,军需军士已经让人烧水。

马似乎察觉了什么。

它向后退了一步,缰绳在士兵手中绷紧。

扬站在仓房旁,看着那匹马被带到墙后。

不久传来一声枪响。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起身。

傍晚前,肉被分成小块。

内脏先放进锅里,骨头留着煮汤,皮被卷起送去车场修挽具。每个人领到的肉都不大,有些只带着一层筋膜。

博丹拄着一根从桌腿削成的棍子,从伤员队列走到锅边。

他的右脚不敢落地,身体全压在左腿和木棍上。

军士看着他。

“谁准你出来?”

“领肉。”

“有人会送过去。”

“我不需要人送。”

他接过自己那一小块,塞进饭盒,又慢慢走回墙边。

转身时,木棍在湿地上滑了一下。

莫罗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博丹站稳后立即挣开。

“我能走。”

“我看见了。”

博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夜里,北边传来连续的枪声。

先是三声。

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两声。

院门守卫把火枪端起来,向街外望去。远处没有火光,也没有人跑来。

中尉派出四个人查看。

他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

“出了什么事?”瓦莱问。

带队士兵把刺刀从枪口卸下。

刺刀上沾着血。

“那边一处救护所要借火油。”

“为什么开枪?”

“有人从窗户出来。”

“谁?”

士兵用布擦过刺刀。

“不知道。”

“活的还是死的?”

那人停了一下。

“进去的时候躺着。”

他把沾血的布扔进火里。

第二天,先前封住的石屋已经没有声音。

守卫仍站在门外。

其中一个换了人,另一个坐在台阶上,左袖从肘部以下空着。断臂处的布包扎得很厚,他用右手抱着火枪,枪托抵在地面。

瓦莱经过时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夜。”

“屋里的人?”

守卫看着门板。

“没有出来。”

门下有一条被冲洗过的痕迹。

水把血带到台阶下方,颜色已经很淡。

瓦莱没有再问。

同一天下午,一名陌生军士来到第三连借火油。

仓房军士问:

“做什么?”

“营部命令。”

“多少?”

“有多少拿多少。”

“我们自己要照明。”

“那就给一半。”

“到底做什么?”

陌生军士看了一眼院内的士兵。

“有一间屋不能再开了。”

仓房军士沉默片刻,给他装了半罐。

那人离开时,身后跟着六名持枪士兵和一名神父。神父手中没有经书,只在大衣里抱着一个小木十字。

他们向南面的街道走去。

入夜后,那一方向亮起火光。

没有人去看。

第三连的编组在接下来的点名中重新调整。

原先第二排只剩十一人,第一排也缺了两名军士。中尉把两边尚能持枪的人合并,空出的位置由大火后找回的散兵补上。

瓦莱被叫到木箱旁。

“你原来带多少人?”中尉问。

“十二个。”

“现在呢?”

“能随队的七个。两人失踪,一人死亡,两人留院。”

中尉把另一张名单推给他。

“这六个也归你。”

瓦莱扫过名字。

有三人来自第三连,另外三个属于同营其他连队,原来的军士一个失踪,一个因伤留院。

“什么时候还回去?”

“等营里重新分。”

瓦莱看向名单最下面。

扬的名字仍写着“临时附队”。

“波兰人也算在内?”

“算口粮,算岗哨,算能走的人。”

“番号呢?”

“先别动。”

中尉把纸收回。

“明早按新队列点名。”

第二天清晨,院中的人重新排成两列。

缺口比以前少了。

熟悉的面孔也少了。

瓦莱从队首走到队尾,让每个人报出姓名、弹药和伤势。有人刚被调来,不认识身边的人;有人站错了位置,又被军士推到另一列。

法布尔站在莫罗后面。

扬仍在最后。

中尉在队伍前说道:

“从现在起,值勤、口粮和搜粮都按新编组走。若原部队来领人,再作调整。”

没人问这支队伍能维持多久。

午后,营部送来新的命令。

各连必须在两日内报出三日可用口粮。

检查弹药盒、背包、水壶、鞋底和备用火石。

能拉车的马匹另行登记。

无主车辆送到指定街区集中。

军官、士兵和随军人员私自占用的军用车辆必须交出。

无法行走者另列名册。

书记员念完以后,院里立刻响起说话声。

“为什么要报三日口粮?”

“要去城外搜粮吧。”

“去多久?”

“命令没写。”

有人直接问中尉:

“我们要走吗?”

中尉把文书折起来。

“准备好你该准备的。”

“去哪?”

“等命令。”

“还是等俄国人的信?”

中尉没有回答。

车场的人在傍晚来到院中。

他们检查每一辆车,把没有军用标记却占用马匹的车辆全部记下。一辆四轮马车停在墙边,车厢里塞满从莫斯科宅院搬来的东西:雕花木箱、铜烛台、酒瓶、床毯和一面镶金边的镜子。

车主是一名上尉的仆役。

他拦在车前。

“这些是军官物品。”

车场军士指向车厢。

“伤员要用车。”

“上尉会给你命令。”

“我已经有命令。”

“你知道这面镜子值多少钱吗?”

军士叫来两名士兵。

“先搬镜子。”

仆役抓住车门。

“别碰!”

士兵把他的手掰开。

镜子从车上抬下时,金边撞到轮毂,裂开一角。接着是木箱、酒瓶和铜器。一只箱子落进泥里,锁扣弹开,里面的衣物和银餐具散了一地。

围观的人弯腰去捡。

军士用枪杆赶开他们。

“全放着!”

车厢渐渐空下来。

最后只剩几条毯子和一层干草。

一名脚伤士兵被扶过来,试着爬上车。博丹也拄着木棍站在队尾,盯着车板上的空位。

瓦莱拿着新编名单走到中尉身边。

纸上写着第三连应准备的口粮、弹药与车辆数。

“什么时候用?”他问。

中尉看了一遍。

“命令没写。”

院外的东西仍在一件件被扔进泥里。

俄国人的信没有来。

没有人再愿意把箱子搬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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