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井沿结了一层薄冰。
第一个打水的人没有看见,木桶落下去时,绳索从手里滑了一截。冰壳沿井口裂开,碎片掉进水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士兵们围在旁边呼气。
白气在脸前停留片刻,又被风吹散。
院中那匹后腿受伤的马整夜没有卧下。它站在仓房旁,低着头,偶尔用蹄子刨一下石地。草料已经减到一天两把,食槽底部只剩被唾液粘住的碎秆。
莫罗从草铺上起来时,肩膀已经冻僵。
他把右臂抬过头顶,缓慢活动两次。那股酸痛仍在,却没有比前几日更重。枪托上新缠的布已经被手汗和灰尘磨暗,他按了按裂口,确认细绳没有松开。
院外有人拆木板。
锤击声比往日少了。
能用来修屋顶的木料都被运去车场,坏车轮、断车辕和破损弹药箱在那边排成几列。附近几座房屋的窗户敞着,没有人再去补。风从空屋里穿过,把残余灰烬吹到街上。
早晨点名前,书记员在木箱上摆了三张纸。
第一张记录能携枪行军的人。
第二张记录轻伤和需要车辆的人。
第三张是留院、失踪与死亡。
名字不再只读一次。
“让·莫罗。”
“在。”
“弹药。”
莫罗打开弹药盒。
“二十一发。”
“备用火石?”
“两块。”
“行囊?”
“能背。”
书记员逐项写下。
“吕西安·阿尔芒。”
“在。”
“弹药。”
“二十三发。”
“鞋底?”
吕西安抬起一只脚。
鞋底前端已经开了一道口,昨夜用皮条缝过。
“还能走。”
军士蹲下,用手指扯了扯缝线。
“今天再补一层。”
吕西安点头。
“扬·科瓦尔斯基,临时附队。”
“在。”
“弹药。”
“十九发。”
“靴子?”
扬低头看了一眼。
过大的那只仍用细绳紧紧缠着,另一只的鞋面已经磨出白痕。
“能走。”
书记员在他的名字旁写下两个字。
读到法布尔时,他比别人迟了一拍才应声。
这几天他很少说话。每次点名听见德洛姆和马松的名字,他都会抬头,像仍在等院门外有人回答。
“勒内·法布尔。”
“在。”
“伤?”
“脸上那道已经结痂。”
“能随队?”
“能。”
书记员换了一张纸。
“阿贝尔·里夏尔。”
无人应声。
“留院。”医护人员在旁边说。
“哪一处?”
“原来的地方已经满了。昨天下午又转走。”
“转去哪里?”
医护人员想了想。
“西边一座石屋。”
书记员翻看前几日的记录。
“先前写的是东边。”
“东边不收了。”
“为什么?”
“人太多。”
书记员擦掉旧字,重新写上位置。
墨水在纸上洇开,把两个地名连成一片。
轮到一名叫米歇尔·博丹的士兵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拖曳声。
博丹扶着墙走出来。
他的右脚裹着几层布,靴子已经穿不上,只挂在背包外侧。脚背在前几日搬木料时被车轮压过,肿胀一直没有消下去。
军士看着他。
“你站到伤员那边。”
“我能走。”
“走给我看。”
博丹松开墙。
他先迈出左脚,再把右脚拖过去。第一步还算完整,第二步便歪向一旁。附近士兵伸手扶他,被他推开。
“给我一根棍子就行。”
军士没有动。
博丹又走了两步。
额头很快渗出汗。他咬着牙绕过木箱,试图转身时,右脚落地太重,整个人跪了下去。
人群里没有笑声。
博丹撑着地面站起。
“路上慢一点,我能跟上。”
“你连院子都走不过去。”军士说。
“我会走过去。”
“站到需要车辆的一边。”
博丹看向书记员。
笔尖已经停在他的名字后面。
“别把我送去那些屋子。”
军士皱眉。
“没人要送你去屋子。”
“他们都这么说。”
“谁?”
博丹没有回答。
他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
“给我一根棍子。”
中尉从院门处走来。
他看了看博丹的脚,又看向书记员。
“记需要车辆。”
博丹向前一步。
“中尉,我能带枪。”
“你能开枪,走不了路。”
“我可以坐车一段,再下来走。”
“车还没分。”
“那就先别写。”
中尉的目光落到他裹着布的脚上。
“你想不想走,不由这张纸决定。能不能走,由你的脚决定。”
博丹没有退开。
“我不会留下。”
中尉停了一会儿。
“先站到右边。”
博丹盯着书记员手中的笔,最后拖着脚走向伤员队列。
经过莫罗身旁时,他低声说:
“我会自己跟上。”
莫罗没有回答。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点名还没有结束,几乎所有人都向外看去。
一名传令兵从街口骑来,马鼻孔里喷着白气。骑手的大衣前襟塞着几份折好的文书,外层已经被风吹得发硬。
有人问:
“有信吗?”
传令兵没有理会。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守卫。
中尉走过去。
“营部来的?”
“是。”
“还有别的?”
骑手从怀里取出文书。
“车辆统计。各连的口粮和弹药数还要重报一次。”
院中有人又问:
“俄国人的回信呢?”
传令兵转过头。
“没有信。”
声音不高,整个院子却都听见了。
“使者没回来?”有人问。
“我不知道。”
“皇帝送出去的信呢?”
“我只送命令。”
他把纸交给中尉,走向井边。
一个士兵跟过去。
“西边都在说沙皇已经答应谈了。”
传令兵接过水壶。
“那你去西边问。”
“你从西边来。”
“我从营部来。”
“营部不在西边?”
骑手喝完水,把壶还回去。
“没有信。”
他说第二遍时,已经带着不耐烦。
不到中午,这句话便传遍了院子。
有人说沙皇拒绝答复。
有人说使者被俄军扣下。
有人说信已经到了,只是内容太坏,不肯让士兵知道。
也有人坚持谈判仍在继续。
“皇帝怎么可能白等这么久?”一个老兵说,“一定是在谈。”
旁边的人正在磨刺刀。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留在这里干什么?”
磨刀的人没有抬头。
“等。”
中午以前,三支搜粮队陆续回来。
第一支带回半袋受潮面粉和两捆湿柴。
第二支牵回一匹老马。马的右前蹄已经裂开,每走一步都会点一下头。牵马的士兵说,它原本拴在一座空宅的马厩里,已经饿了两天。
军需军士看了一眼蹄子。
“拉不了车。”
“能吃。”有人说。
没有人笑。
第三支队伍回来得最晚。
他们推着一辆小车,上面只有几颗卷心菜、一袋煤和一捆破旧床单。出发时一共七个人,回来时只有六个。
中尉站在院门。
“少了谁?”
带队军士报出姓名。
“在哪里丢的?”
“经过一处地窖。”
“他进去搜?”
“听见里面有人叫水。”
“你让他单独进去?”
“没有。他自己推门。”
“然后?”
军士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
“门在里面关上了。”
“你们没打开?”
“打不开。里面有撞击声。”
“他叫过吗?”
“开始叫过。”
“后来呢?”
军士没有回答。
“留下人看守了?”
“隔壁有一队意大利人。他们答应看着门。”
“你认识他们的军官?”
“不认识。”
中尉闭了一下眼。
“把位置写下来。”
书记员铺开另一张纸。
失踪者的名字被添到最下面。
带回来的那匹老马在下午被牵到院中央。
车匠检查了蹄子和膝盖,又摸过肋骨。他摇头时,军需军士已经让人烧水。
马似乎察觉了什么。
它向后退了一步,缰绳在士兵手中绷紧。
扬站在仓房旁,看着那匹马被带到墙后。
不久传来一声枪响。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起身。
傍晚前,肉被分成小块。
内脏先放进锅里,骨头留着煮汤,皮被卷起送去车场修挽具。每个人领到的肉都不大,有些只带着一层筋膜。
博丹拄着一根从桌腿削成的棍子,从伤员队列走到锅边。
他的右脚不敢落地,身体全压在左腿和木棍上。
军士看着他。
“谁准你出来?”
“领肉。”
“有人会送过去。”
“我不需要人送。”
他接过自己那一小块,塞进饭盒,又慢慢走回墙边。
转身时,木棍在湿地上滑了一下。
莫罗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博丹站稳后立即挣开。
“我能走。”
“我看见了。”
博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夜里,北边传来连续的枪声。
先是三声。
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两声。
院门守卫把火枪端起来,向街外望去。远处没有火光,也没有人跑来。
中尉派出四个人查看。
他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
“出了什么事?”瓦莱问。
带队士兵把刺刀从枪口卸下。
刺刀上沾着血。
“那边一处救护所要借火油。”
“为什么开枪?”
“有人从窗户出来。”
“谁?”
士兵用布擦过刺刀。
“不知道。”
“活的还是死的?”
那人停了一下。
“进去的时候躺着。”
他把沾血的布扔进火里。
第二天,先前封住的石屋已经没有声音。
守卫仍站在门外。
其中一个换了人,另一个坐在台阶上,左袖从肘部以下空着。断臂处的布包扎得很厚,他用右手抱着火枪,枪托抵在地面。
瓦莱经过时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夜。”
“屋里的人?”
守卫看着门板。
“没有出来。”
门下有一条被冲洗过的痕迹。
水把血带到台阶下方,颜色已经很淡。
瓦莱没有再问。
同一天下午,一名陌生军士来到第三连借火油。
仓房军士问:
“做什么?”
“营部命令。”
“多少?”
“有多少拿多少。”
“我们自己要照明。”
“那就给一半。”
“到底做什么?”
陌生军士看了一眼院内的士兵。
“有一间屋不能再开了。”
仓房军士沉默片刻,给他装了半罐。
那人离开时,身后跟着六名持枪士兵和一名神父。神父手中没有经书,只在大衣里抱着一个小木十字。
他们向南面的街道走去。
入夜后,那一方向亮起火光。
没有人去看。
第三连的编组在接下来的点名中重新调整。
原先第二排只剩十一人,第一排也缺了两名军士。中尉把两边尚能持枪的人合并,空出的位置由大火后找回的散兵补上。
瓦莱被叫到木箱旁。
“你原来带多少人?”中尉问。
“十二个。”
“现在呢?”
“能随队的七个。两人失踪,一人死亡,两人留院。”
中尉把另一张名单推给他。
“这六个也归你。”
瓦莱扫过名字。
有三人来自第三连,另外三个属于同营其他连队,原来的军士一个失踪,一个因伤留院。
“什么时候还回去?”
“等营里重新分。”
瓦莱看向名单最下面。
扬的名字仍写着“临时附队”。
“波兰人也算在内?”
“算口粮,算岗哨,算能走的人。”
“番号呢?”
“先别动。”
中尉把纸收回。
“明早按新队列点名。”
第二天清晨,院中的人重新排成两列。
缺口比以前少了。
熟悉的面孔也少了。
瓦莱从队首走到队尾,让每个人报出姓名、弹药和伤势。有人刚被调来,不认识身边的人;有人站错了位置,又被军士推到另一列。
法布尔站在莫罗后面。
扬仍在最后。
中尉在队伍前说道:
“从现在起,值勤、口粮和搜粮都按新编组走。若原部队来领人,再作调整。”
没人问这支队伍能维持多久。
午后,营部送来新的命令。
各连必须在两日内报出三日可用口粮。
检查弹药盒、背包、水壶、鞋底和备用火石。
能拉车的马匹另行登记。
无主车辆送到指定街区集中。
军官、士兵和随军人员私自占用的军用车辆必须交出。
无法行走者另列名册。
书记员念完以后,院里立刻响起说话声。
“为什么要报三日口粮?”
“要去城外搜粮吧。”
“去多久?”
“命令没写。”
有人直接问中尉:
“我们要走吗?”
中尉把文书折起来。
“准备好你该准备的。”
“去哪?”
“等命令。”
“还是等俄国人的信?”
中尉没有回答。
车场的人在傍晚来到院中。
他们检查每一辆车,把没有军用标记却占用马匹的车辆全部记下。一辆四轮马车停在墙边,车厢里塞满从莫斯科宅院搬来的东西:雕花木箱、铜烛台、酒瓶、床毯和一面镶金边的镜子。
车主是一名上尉的仆役。
他拦在车前。
“这些是军官物品。”
车场军士指向车厢。
“伤员要用车。”
“上尉会给你命令。”
“我已经有命令。”
“你知道这面镜子值多少钱吗?”
军士叫来两名士兵。
“先搬镜子。”
仆役抓住车门。
“别碰!”
士兵把他的手掰开。
镜子从车上抬下时,金边撞到轮毂,裂开一角。接着是木箱、酒瓶和铜器。一只箱子落进泥里,锁扣弹开,里面的衣物和银餐具散了一地。
围观的人弯腰去捡。
军士用枪杆赶开他们。
“全放着!”
车厢渐渐空下来。
最后只剩几条毯子和一层干草。
一名脚伤士兵被扶过来,试着爬上车。博丹也拄着木棍站在队尾,盯着车板上的空位。
瓦莱拿着新编名单走到中尉身边。
纸上写着第三连应准备的口粮、弹药与车辆数。
“什么时候用?”他问。
中尉看了一遍。
“命令没写。”
院外的东西仍在一件件被扔进泥里。
俄国人的信没有来。
没有人再愿意把箱子搬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