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炮响过去以后,巷子里只剩下风。
声音从海的方向滚过来,越过屋顶和烟囱,在灰蓝色的天底下拖得很远。尼尔斯站着听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点低沉也散掉,只剩木墙后若有若无的撞击声。
威廉已经抬起头。
他朝声音来的方向望着,脸上的疲惫像被什么短暂地压了下去。
“Again.”
没人回答。
他又指向屋舍之外看不见的海。
“Ship.”
霍尔姆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转向前面的巷口。
约尔根先过去。他没有直接走出去,只贴着屋角探了探。外面是一条更窄的背街,雪被风推到墙根和围栏下,地面上有几处露出发黑的冻土。再远一些,房屋沿着地势一点点抬高。
他缩回来。
“从后面走。”
佩尔已经站到了前面。
他没说话。
九个人离开教堂后墙,沿着房屋之间的窄路往北。
马德斯走在队伍中间。他左膝每落一次地,脸上的肌肉都会绷紧一下,却始终没把枪交出去。另一名士兵替他背了大半弹药,约尔根拿走了水壶和一小包东西,只给他留下火枪。
拉尔斯也走得慢。
右肩上的布已经被血浸成深色,手臂压在胸前,尽量不让肩膀随着步子晃动。威廉走在他旁边,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
米克尔没有再碰自己刺刀上的血。
枪一直握在手里。
教堂很快被屋顶挡住。
他们穿过一处低矮木棚,踩过倒在雪里的渔网架,又从两栋紧挨的房子之间挤过去。一个半开的窗板在风里碰着墙。
咯。
停一下。
咯。
尼尔斯经过时看了一眼里面。
黑的。
没人。
前面的佩尔已经转过拐角。
“这边。”
这是离开教堂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路开始往上。
积雪也越来越厚。
先只是没过鞋面,随后到了小腿。再往前几十步,两栋屋子之间的空隙几乎被整片雪堵死了。
那不是刚落下的松雪。
暴风把雪一层层压进狭口,最上面已经结成灰白色的硬壳,从一边墙根一直堆到另一边,比人的腰还高。中间原本应该有路,现在只剩下一堵斜斜压在房屋之间的雪墙。
佩尔伸脚踩了一下。
靴尖只进去一点。
约尔根从旁边找了块断木,往里面戳。
木头扎进半截便停住。
“绕?”
霍尔姆问。
约尔根回头看他们刚才经过的路,又看向左边。
那边能绕出去,但要经过一段没有房屋遮挡的宽街。
佩尔走到墙角,往那里看了片刻。
远处雪地上有几个黑点。
很慢。
其中一个停在一辆翻倒的木车旁边,身体歪着。
另一个还在往这边走。
佩尔退回来。
“不走那边。”
没人反对。
约尔根看向旁边一间低矮储物棚。门上挂着木闩,闩的一头已经裂了。
他推了一下。
没开。
尼尔斯过去和他一起抓住门板。
两人同时往里顶。
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下,裂开的木闩从钉子上脱下来,门往里歪开。
里面有冻硬的绳索、几个破桶、两张渔网,还有靠墙立着的工具。
约尔根拖出两把铲子。
一把铁口已经磨得很薄。
另一把柄上缠着旧布。
角落还有一把短柄小铲。
霍尔姆接过其中一把。
“开一条能过人的。”
尼尔斯拿了另一把。
铁铲切进硬雪。
咔。
第一下只削下来一小块。
他换了个角度,再压进去,用脚踩住铲肩往下送。
雪壳裂开。
下面稍软一些。
一整块被撬下来,滚到脚边。
米克尔拿着短铲,从旁边开始挖。
威廉看了两眼便明白了,把火枪递给拉尔斯。
拉尔斯用左手接住。
威廉拿过一块宽木板,插进被挖开的缝里,双手往外一掰。整片雪沿着裂缝松下来,尼尔斯和霍尔姆立刻把它铲到两边。
几个人轮着来。
没多久,尼尔斯后背已经热得发潮。
呼出的白气粘在围巾前。
手套沾了雪,又被掌心的热气焐湿,指节一阵阵发冷。
马德斯靠着木墙坐了一会儿。
他试着站起来帮忙,左膝刚一弯就吸了口气。
霍尔姆看见了。
“坐着。”
马德斯骂了句什么,还是坐了回去。
拉尔斯没有说话。
别人交给他的枪越来越多。
他把枪一支支靠在墙边,又把威廉那支单独放在手边。
约尔根从后面回来。
“街口没动静。”
霍尔姆把铲子递给他,自己接过枪。
“再看着。”
他们继续挖。
雪墙中间渐渐出现一个凹进去的洞。
先能伸进去一条腿。
然后能钻进半个人。
尼尔斯跪下,用铲沿着下缘往两边削。硬壳下面的雪被压得很实,铲口每进去一次都要用肩膀顶。
米克尔在另一边挖出一块。
光从前面透进来。
不是很亮。
却和他们身后的阴影不一样。
“通了。”
米克尔说。
约尔根蹲下来,从洞里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他又拿过铲子。
“再宽一点。”
霍尔姆和尼尔斯把两边削开。
威廉抓着最上面一块松掉的雪,往后一扯。
哗的一声。
一大片硬雪塌下来。
缺口一下开到足够一个人弯腰过去。
外面的街和几栋房子露出来。
佩尔站在旁边。
他没有马上钻。
尼尔斯把铲子插进雪里,抬头看他。
佩尔的脸忽然没了表情。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只往前一步。
尼尔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雪墙另一边是一段缓缓往下落的空地。
几十米外有几栋木屋。
其中一栋门开着。
门前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几道深色痕迹从台阶一直拖到外面。
一个女人蹲在那里。
背对着他们。
她的肩膀不断向前低下,又抬起来。
尼尔斯起初以为她在扶什么人。
然后他看见她手里有东西。
红的。
她低下头。
身体又动了一下。
佩尔手里的铲子掉进雪里。
声音很轻。
尼尔斯转头看他。
佩尔嘴唇动了动。
“安娜。”
尼尔斯再看过去。
女人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羊毛外衣,头发散在肩后。她膝下压着一个人,那人的腿伸在雪里,一只靴子已经掉了。
佩尔从缺口钻出去。
“佩尔。”
霍尔姆在后面叫他。
佩尔没有停。
尼尔斯立刻跟出去。
雪地比墙这一边平一些,他走了几步,终于看清地上的人。
年纪很大。
脸被女人的身体挡着。
一件灰黑色旧外套从肩头裂开,袖肘缝着一块颜色更深的布。
佩尔站住。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
“爸爸。”
尼尔斯听见了。
没有人再问。
安娜仍然蹲在那里。
佩尔往前走了一步。
“安娜。”
她停下。
头抬起来。
先是侧脸。
然后整个身体慢慢转向声音。
她下半张脸全是血。
一缕头发粘在嘴角。
佩尔站在那里。
没有把枪从肩上取下来。
霍尔姆已经从雪墙的缺口出来了。
后面的人也陆续停住。
“佩尔。”
霍尔姆又叫了一声。
尸体撑着地站起来。
动作有一点僵。
她站稳以后,朝佩尔走了一步。
佩尔没退。
“安娜。”
她又走了两步。
然后快了起来。
尼尔斯把火枪从肩上取下。
佩尔就在前面。
挡住了一大半角度。
“佩尔。”
尸体已经从走变成了跑。
佩尔仍然没去碰枪。
他只是站着。
尼尔斯向左跨出去。
雪下有一块硬冰,他脚底一滑,马上稳住。
枪托顶上肩。
准星从佩尔身侧移过去。
那具尸体越来越近。
十步。
佩尔终于抬起一只手。
不是拿枪。
只是朝她伸了一点。
“安娜,停下。”
她没有停。
五步。
尼尔斯看见她张开手臂。
佩尔仍站在原地。
尼尔斯又向侧面跨了一步。
枪口几乎与佩尔的肩膀齐平。
尸体已经扑到他面前。
尼尔斯扣下扳机。
钢片啪地翻开。
火光从药池闪起。
砰——!
枪声在屋墙之间炸开。
安娜的头猛地偏向另一侧。
身体仍然带着前冲的速度。
她擦过佩尔身边,膝盖先撞进雪里,随后整个人侧倒下去。
一只手落在佩尔靴子前不到一步的地方。
不动了。
烟从尼尔斯枪口前散开。
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仍保持着举枪的姿势。
过了几息,才把空枪慢慢放低。
佩尔低着头。
安娜侧躺在雪里。
头发盖住一半脸。
身上的褐色外衣还是刚才那件。
佩尔站了很久。
然后蹲下。
手伸到一半。
停在半空。
最后只是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尼尔斯没有催他。
他退开半步,把空枪重新装好。
等他抬起头时,佩尔还蹲在那里。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安娜,落到远处门前那具老人身上。
他站起来。
向前走了一步。
霍尔姆走到他旁边。
“别过去。”
佩尔继续看着那边。
“那是我父亲。”
霍尔姆没有动。
佩尔的嘴唇抿紧。
又过了一会儿,他转身。
从安娜旁边走回来。
没有再看尼尔斯。
他钻过雪墙的缺口,把掉在里面的铲子捡起来,靠回储物棚门边。
“走吧。”
声音很低。
霍尔姆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九个人重新上路。
佩尔仍然走在前面。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北边的房屋看。
他们穿过一处院子,从矮栅栏边绕过去。马德斯翻过一道倒下的木栏时,左腿没抬够高,靴尖被横木绊住。
身体向前栽。
约尔根从后面托住他的胳膊。
马德斯靠着栏杆喘了几口气。
“还能走?”
“能。”
他把腿拖过来。
继续。
拉尔斯右肩上的布又渗出一小片血。
他几次想用右手扶墙,手刚抬起来便放下。
威廉走在旁边,看见后没说什么,只在下一处较高的门槛前先过去,转身伸手。
拉尔斯看了他一眼。
用左手抓住。
威廉把他拉上去。
他们继续往高处。
房屋渐渐变少。
风也开始重新变得明显。
海的味道从前面吹来,带着盐和湿冷。
尼尔斯第一次听见浪。
很远。
一下。
又一下。
约尔根走到一片裸露的岩地边,停下来。
前面已经没有完整的街。
只有几栋矮屋贴着坡地,屋后是一片被风削薄的积雪。
再往上,是更高的岩坡。
佩尔从一块石头旁经过。
没有停。
米克尔走在尼尔斯前面,火枪横在胸前。走到坡顶下面时,他忽然侧过头。
“听。”
所有人停住。
没有枪声。
只有风。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海浪声。
威廉抬头。
他一下加快脚步。
“Sea.”
没人拦他。
九个人爬上最后一段坡。
尼尔斯的靴底在冻硬的雪上打滑。他用枪托撑了一下,重新踩稳。等他站上岩坡边缘时,风迎面撞来。
海突然出现在下面。
灰黑色。
一直铺到低云底下。
近岸到处是白浪,碎冰随着浪起伏。
尼尔斯站住。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开阔的地方。
威廉走到最前面。
开始找。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
然后他抬起手。
“那里。”
尼尔斯沿着他的手指看。
远处海天之间有一道很细的黑线。
太远了。
浪和低云不时把它吞掉。
过了一会儿,那道黑线又出现。
先是一根桅杆。
随后是第二根。
下面隐约连着一块更宽的深色轮廓。
威廉没有动。
他的嘴里轻轻吐出一个词。
“Steadfast.”
尼尔斯听见了。
霍尔姆看向他。
“你的船?”
威廉显然没听懂。
但他点了头。
“Steadfast.”
这一次说得更清楚。
几个人都朝海上看。
马德斯扶着一块岩石站着。
拉尔斯在后面喘气。
佩尔也抬起头。
远处的船太小了。
甚至看不见甲板。
但它在那里。
没有离开。
风从坡顶扫过去。
约尔根忽然转身,往更高的地方看。
“那边。”
尼尔斯回头。
岩坡上方还有一段旧路。
尽头立着几根粗木。
其中一根向海面斜着,旁边有一圈矮石墙。积雪压在木架底下,一部分横木已经歪了,却还没有倒。
霍尔姆看了一会儿。
“那是什么?”
约尔根眯着眼。
“信号架。”
威廉没听懂这个词。
约尔根抬手做了个点火的动作。
威廉马上看向那几根木头。
再看海上的船。
“Fire?”
约尔根点头。
“如果还能点。”
威廉已经往上走。
霍尔姆伸手拦了一下。
“别急。”
威廉停住。
尼尔斯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从这里已经看不见雪墙。
也看不见那栋木屋。
只有一片屋顶伏在灰蓝色的暮光下。
佩尔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脸上什么也没有。
风吹过来时,他把衣领往上拉了一点。
然后跟着其他人,朝信号架走去。